薛淮当然不相信。
大同不是京城,虽说城内不缺消遣之地,然而林怀恩等人是什么身份?
说一句土皇帝不为过。
文官或许还会顾及名声,这些飞扬跋扈的武将可是真敢翻脸杀人,大同乃至周边府县哪个不长眼的商贾敢打这些军爷的主意?
简而言之,一百多万两去向不明。
再结合那日林怀恩欲言又止的表现,薛淮心中已经大致判断出来,这笔消失的赃银应该就是暗中给了站在幕后的那个人。
只不过他有些想不明白,林怀恩好歹是一镇节帅,到了这种关头都宁愿自己担责,那人究竟是何等身份?
“大人。”
江胜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打断了薛淮的思绪:“汤总兵和卫知府到了。”
薛淮点头道:“请他们正堂相见。”
片刻过后,薛淮来到行辕正堂,大同代总兵汤令山和知府卫允连忙迎上前行礼。
“二位不必多礼,请坐。”
薛淮来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道:“汤总兵,卫知府,圣旨已至,林怀恩及其主要党羽和涉案奸商,不日便将由本官亲率禁军押解进京,交三法司论罪。此案至此,大同府衙及边军之责,便尽数托付二位了。”
汤令山神色沉稳,当先应道:“末将受朝廷简拔和大人举荐,代掌大同军务,深知肩上干系。现今末将已着手整肃,首要严查军中空饷虚额,重造兵册,确保每一份粮饷皆入士卒之手。其次整饬武备,清点库储,严控报损,绝不容军械再失。最后清查屯田,凡被私占侵吞者,一律追回,分予无地军户耕种。”
薛淮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卫允。
直到此时此刻,卫允仍然有些庆幸,虽说他没有直接参与这桩贪墨大案,但是也有懒政和渎职之嫌,是薛淮高抬贵手放了他一马,或许是看在他这段时间尽心尽力的份上。
但他心里清楚,如果自己的差事没做好,无法让薛淮满意,说不定就会被秋后算账。
故此,他郑重地说道:“薛大人,常盛隆等三家粮行被查封后,其名下存粮连同晋商行会自罚的三万石粮食,已陆续投入市面。下官已严令各州县,务必确保粮价平稳回落常价,并严厉打击任何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行径。府衙已派出干员分赴受灾最重的左、右卫及周边堡寨,核实因粮价腾涌而破家的民户情况,朝廷罚没的赃银中,已预留专项用于赈济抚恤,助其重建家园,购置春耕籽种农具。”
见薛淮神情温和,卫允连忙补充道:“至于涉案的地方官吏,下官已遴选清正干员暂代其职。吏治澄清乃长治久安之本,下官定当以此为鉴,整肃属僚严查积弊,重塑大同官场风气。”
“很好。”
薛淮微微一笑,随即看向汤令山说道:“朝廷深知边镇将士之苦,故而圣谕明示,追回之赃银优先补发大同镇历年所欠之饷银及阵亡、伤残将士之抚恤。汤总兵,此事由你主理,方主事等人会全力协助清点造册,务必保证每一两银子都要发到士卒手中,绝不容许再有任何克扣盘剥。这是陛下对边军将士的体恤,亦是重振军心之根本。若有人敢在此事上伸手,本官临行前,尚可再斩几颗头颅祭旗!”
汤令山神情一凛,肃然道:“末将遵命!若有差池,提头来见大人!”
薛淮的语气沉凝几分,对二人叮嘱道:“此案虽了,然其遗毒非朝夕可清。军械流失之隐患,虽暂无确凿证据指向塞外,但不可不防。汤总兵,边墙各口和关隘哨卡务须加倍警惕,对过往商队携带铁器,尤其是形制可疑之兵刃甲片,严加盘查,发现线索,即刻飞报朝廷。卫知府,地方上亦需严控铁器流通,尤其是大同以北诸州县,对相应工坊和车马行要登记造册,加强巡查,防微杜渐。”
二人对视一眼,齐声应下。
“最后一事。”
薛淮的声音稍稍放低,沉吟道:“林怀恩等人贪墨之巨款虽已追回大部,然仍有百万两之巨去向成谜。二位乃地方大员,若有关于此款去向的任何蛛丝马迹,或地方上对此案尚有隐情和线索,望二位能以密信直呈本官。此非为邀功,只为彻底肃清流毒,以安陛下之心,以固大同之本。”
汤令山当先表态道:“大人放心,末将定当留心暗查,若有发现,必不隐瞒!”
卫允紧随其后道:“下官谨记大人嘱托,府衙上下亦会留意地方风闻,但凡有所得,定及时密报。”
薛淮缓缓点头,缓缓道:“善后事宜千头万绪,辛苦二位了。大同经此一劫,犹如大病初愈,需精心调养。军心要稳,民心要安,吏治要清,边防要固。望二位精诚协作,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大同军民之望。待本官回京复命,亦当向陛下陈奏二位之功。”
汤令山与卫允不由得面露喜色,连忙起身行礼道谢,随即再次行礼告退。
薛淮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起身走到廊下,轻轻呼出一口气。
目光投向遥远的京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