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京畿北境。
寒冬的余威虽未散尽,但春风已然裹了几丝暖意。
向阳的坡地上,几丛嫩黄的草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官道两侧的杨柳褪去深冬的枯槁,透出几分柔韧的鹅黄。
钦差仪仗在八百禁军精锐的护卫下,押解着二十余辆特制的坚固囚车,自大同启程已近二十日。
过了宣府,距离京城不过三四日的路程,官道愈发宽阔平整,沿途驿站也多了起来。
囚车里的林怀恩和周德昌等人,经过长途颠簸和前途未卜的煎熬,早已没了昔日的雍容气度,个个形容枯槁眼神麻木。
薛淮坐在宽敞的马车内,案几上摊着几份大同后续事务的简报和几封京城传来的密信。
汤令山和卫允办事还算得力,再加上薛淮将方既明、石震等人和五百禁军留在大同继续监管,各项善后措施得以顺利推行。
京城这边的消息则有些耐人寻味,种种迹象都表明,大同案犹如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改变着京城权力格局的微妙平衡。
老师沈望的密信言简意赅,只让他“速归,勿节外生枝”,字里行间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大人。”
车窗外传来江胜低沉的声音,“前方十里便是永济驿,今夜可在此处歇息。过了永济驿,再行一日半便可抵京。”
“嗯。”
薛淮应了一声,撩开车帘一角。
天色尚早,官道蜿蜒向南,远处依稀可见村落轮廓。
田野间已有农人零星劳作的身影,为沉寂一冬的土地带来生机。
然而这看似平静的画卷中,一丝不和谐的景象闯入薛淮的视线。
只见官道前方约一二里处,黑压压地聚集着一群人,约莫有百余之众。
他们衣衫简朴扶老携幼,不似寻常行旅商队,倒像是逃荒的流民,可此地已近京畿,且未听说今春有灾情,怎会突然冒出来一群流民?
“江胜。”
“卑职在!”
薛淮吩咐道:“看看前方这些人从何而来,为何聚集于此。大队放缓速度保持警戒,传令下去,非必要不得与百姓冲突,但若有人冲击囚车或队伍,格杀勿论。”
虽然还不清楚为何会有一群百姓拦在官道上,但是多年的历练让薛淮对任何异常都保持着本能的警惕,尤其是在押解重犯临近京畿的敏感时刻。
袭击钦差是愚蠢至极的举动,但煽动流民制造混乱,却也可能是某些人隐蔽且恶毒的手段。
“遵命!”
江胜神色一凛,立刻策马前去安排。
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铁甲铿锵马蹄踏踏,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缓缓向前推进。
前方的人群显然也注意到这支规模庞大的队伍,骚动声隐隐传来。
距离拉近至百余步时,人群中的景象愈发清晰。
只见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大多穿着单薄的破棉袄。
几个领头的是三四十岁的汉子,穿着稍好一些,但也打着补丁,此刻正站在人群最前方,对着越来越近的钦差队伍指手画脚,大声嚷嚷着什么,引得身后的乡民也跟着躁动起来。
“冤枉啊!”
“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活不下去了!官府逼死人啊!”
断断续续的哭喊声随着寒风飘过来,薛淮不由得眉头微蹙。
这显然是拦道喊冤,但是钦差仪仗的行程是高度机密,这些乡民怎会知晓?
除非他们一直等在这条前往京城的官道上。
就在这时,一个领头的方脸汉子推开劝阻他的同伴,“噗通”一声跪倒在官道中央,双手高高举起一张皱巴巴的状纸,嘶声力竭地喊道:“钦差大老爷,小民有冤!永济渠的河工要逼死我们全村了!求大老爷救命啊!”
随着他这一跪一喊,身后百余乡民呼啦啦跪倒一片,将宽阔的官道彻底堵死。
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禁军将士刀枪出鞘半寸,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跪倒的人群,囚车里的林怀恩等人也惊疑不定地抬起头,茫然地望着车外混乱的景象。
薛淮端坐车中,并未立刻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