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透过车窗缝隙,平静地审视着跪在最前方的那个方脸汉子。
其人看似悲愤,但眼神闪烁不定,不像是被冤屈压垮的绝望,倒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表演。
他身后的乡民则显得真实得多,那种走投无路的困苦和恐惧,装是装不出来的。
“大人,是否要驱散他们?”
负责统领这支禁军的赵百川策马来到车旁低声请示,对精锐禁军而言,驱散一群乡民并非难事,但难免会有损伤,传出去只怕对钦差名声不利。
薛淮沉吟片刻,缓缓道:“不必驱散,取我的钦差节牌立于此地,你将为首喊冤那人带过来问话。告诉其他人,稍安勿躁,不得喧哗。”
“是!”
赵百川立刻翻身下马,高举那面象征天子权威的钦差节牌,大步走到队伍最前方,高声道:“钦差大人在此!肃静!”
场间哭喊声为之一滞。
赵百川望向那个方脸汉子,肃然道:“钦差大人有令,着你上前回话!其余人等退至官道两侧等候,不得喧哗,不得冲撞仪仗!若有违令喧哗冲撞者,以冲击钦差仪仗论处,格杀勿论!”
冰冷的杀气伴随着“格杀勿论”四个字弥漫开来,瞬间压下人群的躁动。
乡民被那慑人的气势所迫,惶恐地向官道两侧退去,让出中间的通路,只留下那个高举状纸的方脸汉子孤零零地跪在路心,脸色有些发白。
赵百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你随我来。”
汉子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爬起来,紧紧攥着那张状纸,亦步亦趋地跟着,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到薛淮的马车前。
车帘被站在旁边的江胜从外面掀起一角。
薛淮端坐车内,看向车外那诚惶诚恐的汉子,只见他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手指关节粗大,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但指甲缝里却不算太脏,眼神里的狡黠也未能完全藏住。
“你有何冤情?状告何人?”
汉子被薛淮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扑通又跪了下去,双手将状纸举过头顶:“草民赵四,是十余里外赵家洼的里正。状纸在此,请大老爷过目!草民状告的是……是负责疏浚永济渠河工的工头王老五,还有县衙的户房司吏陈扒皮!”
江胜接过状纸,检查无异后,转呈给薛淮。
薛淮展开状纸,见纸张粗糙墨迹歪斜,显然是仓促写成。
此事并不复杂,乃是去年秋末,工部拨款疏浚永济渠的一段淤塞河道,这是京畿北面重要的灌溉和漕运辅助水道。
工程由永济县衙发给一个叫“安源号”的商行,商行派了个叫王老五的大工头,带着一帮河工进驻赵家洼附近。
起初两边倒也相安无事,商行按地契征用沿河一些滩涂地堆放土方物料,也付了些青苗钱。
谁知开春后工程加速,王老五突然变卦,以“河道改线,需拓宽取土”为由,在里正赵四和村民毫不知情、也未见官府正式文书的情况下,强行圈占赵家洼赖以生存的近百亩上好河滩地。
他们不仅毁掉了即将返青的麦苗,更扬言这些地以后就是工地的堆料场和工棚用地,不再归还。
村民们去县衙告状,却被户房司吏陈福百般刁难推诿,甚至威胁他们若再闹事,就以“阻挠河工,贻误漕运”的罪名抓人。
赵家洼几百口人,眼看就要失去活命的田地,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在赵四的带领下进京告御状,恰好听闻去年挽救京畿无数人命的钦差薛大人路过,便在此拦轿喊冤。
这份状纸虽然条理不算清晰,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过倒也清楚。
薛淮合上状纸,目光再次落在赵四身上:“赵四,你方才说,那王老五是安源号商行的工头?你可知道这安源号是何来历?”
赵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钦差会问这个,忙道:“回大人,草民只知道安源号是京里来的大商行,包揽了好些官府的工程。那王老五手底下好几百号河工,凶得很……至于东家是谁,草民实在不知。”
京里来的大商行……
薛淮心中微微一动,看向江胜说道:“永济驿离此不远,你亲自去一趟,拿着本官的名帖,让驿丞立刻去把本县县令找来。告诉他,本官在此等他回话,只给他一个时辰。”
“是!”
江胜领命,立刻点了几名亲兵,快马加鞭向永济驿方向驰去。
薛淮又对车外的亲兵吩咐道:“去取些干粮和饮水,分发给道旁的百姓。告诉他们稍安勿躁,本官既已知晓,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亲兵领命而去,赵四也被带了下去。
薛淮重新靠了回去,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着。
春风透过挑起的车帘钻入车厢内,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薛淮的目光投向官道两侧那些眼含期盼的百姓,又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川。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看来京中那些老朋友们不是很欢迎他回来。
否则,怎会有这么巧的拦道喊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