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养心殿西暖阁。
上午的阳光透过高窗洒下几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衬得这帝王书房幽深静谧。
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垂手侍立在巨大的御案旁,大燕天子正提笔批阅着奏章,朱砂御笔落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启禀陛下,钦差大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薛淮奉旨觐见。”
殿门外,当值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沉寂。
天子笔锋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宣。”
片刻过后,薛淮迈步走进御书房,来到御前七步之地大礼参拜:“臣薛淮,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天子的目光落在薛淮风尘未洗的肩头。
御宇二十余年,他不知见过多少人中龙凤,但是像薛淮这般年轻的英才寥寥无几。
细细比较起来,恐怕只有当年的宁珩之和薛明章能够做到薛淮这般出众,而且相比这两位长辈,薛淮的优势在于他似乎更懂得中庸之道,不像宁珩之一味体恤圣心,也不像其父薛明章太过刚正耿直。
“免礼平身。”
天子语气温和,徐徐道:“来人,给靖远伯赐座。”
曾敏不禁面露微笑地上前,御书房中有座是极少数重臣的特殊优待,年轻一代之中只有小薛大人能够享有。
当然,小薛大人的功绩完全配得上,这次在大同又为朝廷追回数百万两赃银,查办了一大群贪官污吏。
薛淮谢恩,姿态恭谨地坐下。
虽然天子的态度看起来和往常无异,但老师沈望不会无的放矢。
再者薛淮也知道月前那场廷议的风波,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天子放下手中的狼毫,看向薛淮说道:“说说吧,大同那桩案子查得怎样。”
薛淮早有奏章呈上,不过天子当面询问细节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他便将此案从头到尾的细节陈述一遍。
御书房内格外安静,唯有薛淮平和清越的嗓音不断响起。
天子静静地听着,偶尔会插话询问,皆为关键核心之处。
及至最后,薛淮总结道:“陛下,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涉案将佐、粮商、地方官吏共计六十六人,供状画押无一翻供,贪墨总额三百八十二万两,已追缴入库及另罚银合计三百二十七万两。余下一百三十六万两的账面亏空,林怀恩及其心腹坚称挥霍殆尽。臣无能,未能深挖,已将此节及所有证据移交三法司。”
天子抬手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微讽道:“挥霍殆尽?他林怀恩是长了十个肚子,还是娶了几十房小妾?”
薛淮垂首不语。
天子见状便放缓语气道:“罢了,你能追回亏空大头并揪出这颗毒瘤,已是大功一件。大同那边,而今状况如何?”
薛淮沉稳道:“回陛下,汤令山暂代总兵一职,他已着手整肃军纪重塑兵威,补发历年欠饷及抚恤。大同知府卫允已开仓平抑粮价,赈济因粮荒破家的民户。臣将工部营缮司郎中方既明、户部山西清吏司郎中吴振之、兵部职方司郎中葛存义和吏部文选司主事陈观岳等四人留在大同,并让五军营参将石震率五百禁军协助监管善后,确保每一两银子都落到士卒和百姓手中。”
“嗯,他们都是你精挑细选出来的能臣良将,办事也足够尽心。”
天子点点头,目光在薛淮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他沉静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继而道:“这大半年来,你在九边走了一圈,除了大同这摊烂泥,还看到了什么?边军各镇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去岁回京匆匆忙忙,薛淮并未和天子深谈,这大半年来虽有密旨呈上,但是终究说得不够详细。
薛淮没有藏着掖着,将他巡查九边之行所得仔细到来,诸如以大同镇为代表的各种积弊,尤其是各镇总兵权柄过重和军械损耗迷雾重重这两件要紧事。
天子认真地听着,不时颔首以示认可。
望着薛淮精神奕奕的面庞,天子不由得泛起一丝迟疑。
关于那场廷议中清流的表现,天子内心确实有一根刺。
他怎会不知王绪和晋商的关联很深?又怎会不知侯进府上的管事暗中操持着一些产业?
问题在于若是查办王绪和侯进,谁来打理户部和兵部?
这两处部衙的政务可不是光靠循规蹈矩就能捋顺的,尤其是户部肩负打理国朝财政的重任,牵扯到千头万绪的复杂脉络,像王绪这样的能臣可遇不可求。
最重要的是,王绪和侯进的立场始终摆得很正,他们有私心不假,却不会在大事上敷衍君上,更不会站在君上的对面。
清流官员不可能不知这一点,但他们仍旧觉得胸中有正气,便可一往无前。
这种想法很幼稚,却也很棘手。
在薛淮还没回京的时候,天子便准备敲打一番沈望,不会是特别严厉的手段,更不会让沈望下不来台,只是让清流们安分一些,看清楚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
在天子看来,薛淮不可能猜不到这一点,就算他远离中枢消息滞后,方才沈望去迎接他,也会暗中叮嘱他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