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天子没有在薛淮眼中看到半分不忿。
他仍旧是像往常一般坦诚。
良久,待薛淮说完自己的见闻,天子点了点头,又问道:“依你观之,各镇总兵又如何?”
这同样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评价那些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一字一句都可能引来滔天巨浪。
薛淮思忖片刻,不紧不慢地陈述着自己的看法。
从辽东霍安的忠勇果敢,到蓟镇王培公的谨慎自持,再到宣府杨洪的老成持重,乃至大同汤令山的沉稳干练,薛淮没有刻意偏向任何一人,也没有只说优点。
他按照自己的观感如实道来,最后总结道:“陛下,去岁鞑靼大败而归,图克急需恢复元气,接下来这几年边疆多半能安定下来,不若趁此机会重整边军规制。”
去年天子让刘威交出蓟镇兵权,并让王培公取代他,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所以薛淮才会主动提及这一茬。
天子没有立刻回复。
片刻过后,他缓缓道:“此事容朕再思量。”
薛淮恭谨道:“是,陛下。”
天子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旋即说道:“薛淮,你可知关于大同这桩案子,月前朝中开了一场廷议?”
终于来了。
薛淮打起精神,冷静地说道:“臣有所耳闻。”
“那场廷议上风波不小,一些官员锋芒毕露,恨不得把户部和兵部的屋顶都掀了。”
天子的语调听不出喜怒,悠悠道:“朕想知道你对此事怎么看?”
薛淮不慌不忙,抬眼问道:“陛下说的可是袁御史和李给谏?”
天子微微颔首。
薛淮语气微凝,正色道:“陛下,这两位大人心忧国事,足见赤诚。大同之弊触目惊心,军械流失关乎国本,身为科道言官,直言进谏乃是本分。若遇此等蠹害社稷之事而缄默不言,反失御史风骨,亦负陛下耳目之托。”
天子不置可否,静待薛淮的下文。
薛淮随即话锋一转道:“然而在臣看来,廷议之争有失分寸。”
“哦?”
天子眉梢微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薛淮目光澄澈,直视天子道:“陛下,廷议乃庙堂论政之地,非公堂对簿之所。当堂诘问二品部堂,形同逼供,虽占道义之先,却失庙堂体统,更易使中枢权责失衡。科道之威,贵在如悬顶之剑,引而不发则宵小惕厉。若锋芒过露动辄倾轧,则其言易被视作党争之器。”
他顿了一顿,愈发言辞恳挚:“故臣以为,风宪当如北斗,以冷澈之光为陛下烛照幽微,而非作燎原之火焚及栋梁。过刚易折,过察无徒,此非责清流忠直,实盼其以霹雳手段藏于菩萨心肠之后,方为社稷长久之计。”
御书房内忽地陷入长久的寂静。
天子意味深长地看着薛淮,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弧度。
最终化作一声轻笑。
“薛淮。”
天子悠然道:“你可知道,若你今日这番话传出去,只怕会被袁诚等人视作清流叛逆,亦或是一味奉迎君上的佞臣。”
“臣所言皆是发自本心。”
薛淮一脸坦诚,随即看了一眼肃立一旁的曾敏,诚恳道:“而且臣始终坚信,御前奏对断然不会传出去只言片语,过往不会,将来亦不会。”
“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天子也看向曾敏,似笑非笑道:“这小子在夸赞你呢。”
曾敏受宠若惊又有些忐忑地说道:“陛下,奴婢不敢当。”
“放心吧,薛淮不是虚伪之人,更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好不容易在朕面前夸人,你安心受着便是。”
天子难得地解释几句,随后对薛淮说道:“你方才说得很好,言官也要有规矩。此事暂且不提,你这次回京路上可曾遇到波折?”
薛淮心中一动。
毫无疑问,永济县发生的事情早就传进了天子耳中,而这件事背后所涉及的人,只怕也早就被天子知晓。
只不知……天子想听到怎样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