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东宫,端本殿。
太子姜暄端坐于书案后,一身杏黄常服,肩绣团龙,腰束玉带。
年过三旬,姜暄正是男人一生中英姿勃发的年纪,他眉眼间却总凝着几分倦意,独处时更有些许沉郁。
天威咫尺如悬剑,纵是东宫之主,亦难展欢颜。
望着案上的文卷,姜暄幽幽叹了口气。
他虽有观政之权,且麾下有一群东宫属官,每日上午都会像模像样地议政,但这不过是虚应故事,只能讨论而无实权。
即便他有权就重大国事上疏建言,但需天子首肯方有效力,而天子对他历来严格,以致他委实没有多少勇气,就怕弄巧成拙。
因此除了晨昏定省和祭祀典礼之外,姜暄这个太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研读经史和修身养性。
用他平日自嘲的话说,这叫在枷锁中学习如何戴枷锁。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姜暄抬眼望去,只见是他最信任的大伴,东宫首领太监邓宏。
“殿下。”
邓宏来到近前,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微微躬身道:“皇后娘娘方才打发人过来送了两匣子上用的新茶,并一盒太医院正亲自配制的安神香丸。娘娘温言叮嘱,殿下乃国之储贰,万望保重玉体,凡事需思虑周全,仔细斟酌,切莫过于劳形伤神,反失了持重之度。”
姜暄起身走到殿中,面朝坤宁宫的方向整肃衣冠,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儿臣叩谢母后慈谕赏赐。母后教诲,字字金玉,儿臣必当时刻谨记于心,不敢有负父皇重托与母后期望。”
礼毕,他并未立刻回到书案后,而是走到窗边。
窗外庭院寂寥,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新叶初绽,在微风中簌簌轻响。
“大伴。”
“奴婢在。”
“母后送来的茶,分一半给左春坊周先生送去,就说孤念他讲读辛劳,此乃御用新茶,请他尝尝。另一半给薛府送去,薛景澈此番巡边辛劳,又在大同为国锄奸,孤身为东宫,亦感念其忠义之心。”
“是,殿下。”
“至于安神香丸……”
姜暄沉默片刻,淡淡道:“收起来吧,孤尚不需此物。”
邓宏恭敬应下,随即迈步来到姜暄身侧,轻声道:“殿下,三法司已于昨日开始审理大同案。”
“嗯。”
姜暄应了一声,平静地说道:“薛淮办事谨慎细致,不会给自己挖坑,这桩案子想来不会有什么波折。”
邓宏赞同道:“殿下所言极是。除这桩案子外,朝中还有一事,兵部侯尚书近日称病告假闭门谢客,宁首辅昨夜遣人送去了一匣辽东参。”
“侯进?”
姜暄稍稍沉吟,继而道:“想来是因为月前廷议上都察院袁诚的指摘?”
邓宏道:“殿下猜得不错,确与袁诚当廷诘责有关。侯尚书素以天子近臣自恃,位高权重多年,何曾当众受过这等难堪?尤其袁诚不过五品御史,此风若长,六部堂官威严何在?他心中之怒可想而知,宁首辅连夜命人送去辽东参则是安抚。”
“宁首辅果然擅长见缝插针。”
姜暄意味难明地笑了笑,转头看向邓宏问道:“父皇那边是何反应?”
邓宏靠近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暂无明确旨意,只是按例遣了御医前去探视问安。”
“父皇既然不点破,便是默许侯进暂时避避风头,也是对清流锋芒过盛的一种无声警告。让侯进歇着,既全了他老臣的体面,也是让那些跃跃欲试的言官们看清楚,逼急了手握实权的重臣,纵然有理也未必能讨得好去。”
姜暄神情微冷,目光投向遥远宫阙的重重飞檐,幽幽道:“老四最近在做什么?”
邓宏心领神会,遂将永济县那桩案子简略说了一遍,而后试探道:“殿下,魏王惯于伪装,平时很难抓住他的把柄,如今有此良机,是否要趁势添一把火?”
他这番话对魏王很不恭敬,但这毕竟是主仆私下密谈,他又是太子最信任的人,一味遮遮掩掩反倒不好。
姜暄果然没有在意他的语气,起初他确实有些心动,一如邓宏所言,老四姜晔就像是一条滑不溜丢的毒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中他的算计。
但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脑海中悄然浮现去年薛淮率军凯旋之时的场景,以及当时他领悟的一个道理。
忍,再忍,一直忍下去。
只要他不犯错,旁人就无法动摇他的储君之位。
一念及此,姜暄摇头道:“一桩小事而已,父皇不会因此动怒。虽然老四不像老五那般圣眷深重,但他好歹也是父皇的儿子,此事还伤不到他的根基,若是我们大动干戈,反而会让父皇生厌。”
邓宏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敬佩道:“殿下英明,是老奴鲁莽了。”
“大伴不必如此。”
姜暄淡淡一笑,看着邓宏说道:“给薛府送茶时,措辞要格外温煦体恤,着重提孤感念薛淮忠勤体国之心。至于永济县之事……一字不必提。”
邓宏躬身应道:“是,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