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慈宁宫。
宫门前,象征长寿的仙鹤铜炉寂然无声,唯有檐角风铃偶尔发出一两声清冷的响动,平添几分肃杀与凝重。
内殿,皇太后的凤榻隐在重重鲛绡帐幔之后,只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御医们屏息凝神,在榻前低声商议。
天子站在外间的紫檀嵌玉屏风前,那张惯常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此刻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曾敏垂手侍立在他斜后方,头深深垂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声响都会引来雷霆之怒。
卫皇后、柳贵妃、徐德妃、王淑妃等人衣饰素雅,沉默地候在稍远处,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恭谨。
这几位贵人此刻心情各有不同,然而她们面上那股担忧并非完全是伪装。
皇太后不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情,虽说这深宫里极少有事情能瞒得过她,但只要不是太过恶劣的行径,她一般不会求全责备,对皇后和嫔妃们也还算宽容。
最重要的是,天子素以纯孝著称。
在天子面前,就算是一贯受宠的柳贵妃也不敢行差踏错,规规矩矩地耐心候着。
此时此刻,恐怕要属魏王姜晔的压力最大。
他站在太子姜暄侧后方几步之遥,身着一袭深青色亲王常服,衬得面色愈发白皙,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太后病重,天子心情沉郁,殿内的气氛极其压抑凝重,无论是性子稳重的太子、尚有几分稚气的梁王姜晏乃至平时眼高于顶的代王姜昶,当下都如鹌鹑一般安静。
至于那些年幼的皇子和公主们,则在外面的廊下候着,由各自的乳母嬷嬷们领着,懵懂地感受着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
姜晔双手拢在袖中,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幽深仿若寒潭,甚至带着几分惊慌。
他先前在府中独自喟叹,太子居然没有踏入他精心设计的陷阱,安源号这招苦肉计仿若一拳打在棉花上。
好在他事先料准了天子的反应,没有蒙受什么实质性的损失,然而就在他准备进行下一步计划,动摇太子地位的时候,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怎会这么巧?
安源号出事,他被天子申饬,要待在府中闭门自省,偏偏这个时候皇祖母竟然病了。
即便太医已经给出初步的诊断,皇太后是一时不慎偶染风寒,并无大碍,但是姜晔就怕有心人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倘若外面传出风声,是因为他姜晔不孝的缘故,皇太后才会抱恙,朝臣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活活淹死!
届时莫说争储,他说不定连亲王爵位都保不住。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朝旁边看了一眼,只见老五代王眉头紧锁,看似是在为太后的病情担忧,但以姜晔对其的了解,这厮只怕想的是太医何时才能结束,他们究竟还要在这里站多久。
感应到姜晔的视线,代王姜昶也扭头望去,眼中毫无古怪之意,似乎压根就没有联想到姜晔犯错和太后抱恙之间的关联。
姜晔心中一松,顺带瞥了一眼代王右边的八弟姜晏,终究还是将目光投向前方的太子。
毫无疑问,这次的事情和先前安源号的案子不同,太子只需使个眼色,便有不少人愿意为他冲锋陷阵,而天子也不会在意兄友弟恭那点小事,只会将怒火倾泻在姜晔头上。
现在姜晔只盼那些太医能够妙手回春,只要太后安然无恙,旁人也就很难借题发挥。
可是……
姜晔很清楚太医院那些人的习惯,他们不是没有真本事,只是唯恐担上责任,诊断和用药的时候格外讲究中庸之道。
年轻力壮之人自然经得起折腾,可是太后已经年逾古稀,万一有个差错,姜晔不敢去想后面的风波。
时间在众人焦急的等待中一点一滴流逝,殿内一片死寂,这寂静仿佛有千钧之重,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尖细的嗓音响起,小心翼翼地打破这片凝滞。
“启禀陛下,云安公主殿下求见!”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纤细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口。
姜璃几乎是奔入殿中,平日那层清冷疏离的气度荡然无存,只余下仓惶与惊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