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看向太后,温言道:“朕方才听胡茂春说,徐宜人的金针之术极为精妙,对于母后的凤体颇有益处。”
太后望着走近的天子,面上那层冷色早已悄然融化,换上惯常的慈和。
她微微抬手示意道:“皇帝来了,坐吧。哀家今日感觉松快多了,手脚也活泛了些,徐宜人的针确实神效。”
天子依言在榻边的锦墩上坐下,仔细端详着太后的脸色,真挚道:“母后气色确比前两日见好,胡茂春适才也禀报说脉象渐趋平稳,这都是母后洪福齐天,祖宗庇佑。”
“哀家这把老骨头,倒累得你忧心了。”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天子肩头,关切道:“皇帝朝政繁忙,还要为哀家分神,瞧着也清减了,你要多保重龙体才是。”
天子的姿态放松了几分,叹道:“母后此番病势来得急,着实让朕忧惧,如今见母后转安,朕心中这块大石才算落地。”
平心而论,在齐王病逝之后,天子对太后的孝道无可指摘,这不只是刻意在世人眼前表现的姿态,而是深刻浸淫在日常生活的一言一行之中。
太后面上不显,但偶尔午夜梦回之时,难免会想到太和二年的往事,难免会觉得长子这是心中有愧需要弥补。
当此时,太后听闻天子所言,只是微微颔首。
天子见状便愈发恳切地说道:“这些年来,回想母后抚育朕与齐王弟长大成人,历经风雨无数,朕心中无比感念母后恩深似海。”
提到“齐王”二字,殿内仿佛有微风拂过水面,荡开一丝微澜。
太后强忍心中悲痛,轻声道:“是啊,哀家也常常想起你们小时候的样子。你性子稳重,小小年纪便知进退,懂得体恤人心。寰儿活泼,性子虽跳脱些,却最是赤诚,有什么好东西总想着先捧到哀家面前来讨个欢喜。哀家那时常想,你们兄弟俩,一个能稳江山社稷,一个能活络朝野人心,都是哀家的好儿子,是大燕的福气。”
天子的眼神随着太后的话语柔和下来,仿佛也想起当年齐王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模样。
“齐王弟确实赤子心性,只是……”
天子话锋微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殿内的气氛悄然发生着变化。
太后转头看向女官,吩咐道:“哀家有些渴了,你去小厨房看看,让他们用今早新送来的玉泉山水,细细烹一盏老君眉来,要那明前的芽尖,滋味清正些,让皇帝也尝尝。”
“是,娘娘。”
许红深深看了太后一眼,恭敬地福身退下。
在方才天子提及齐王的时候,曾敏就有些不安,此刻如何不知这对世间最尊贵的母子有话要谈,当即借着这个由头也退了出去。
偌大的内殿,此刻只剩下母子二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却压不住那份陡然升起的寂静。
“皇帝。”
太后的语调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斟酌:“方才哀家看着徐宜人,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天子眼神微凝,面上不动声色道:“不知母后想起了哪位故人?”
“二十多年前,京中有个不起眼的凌家,出了一个极为貌美的女儿。”
太后面上浮现一抹追忆之色,迟疑道:“好像是叫凌英?当年被说是京城第一美人,风头一时无两,皇帝可还记得?”
天子的瞳孔似乎有瞬间的收缩,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他端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放下茶盏时才道:“凌英?朕好像有些印象。母后怎会突然想起她来?莫非徐宜人与她有相似之处?”
“倒没有相似之处,只是她眉眼间清冷的气韵,还有那极为出众的容貌,让哀家想起当年那个女子。话说回来,那凌家女子的美貌确实非同一般,哀家当年只在宫中大宴的时候远远见过一面,直到今日还记得那股惊艳之感。”
说到此处,太后忽地浅笑一声,感慨道:“当年寰儿还曾向哀家提过,想纳凌家女为侧妃。”
“竟有此事?”
天子也忍不住笑了笑,显出几分讶异:“朕倒是不知,齐王弟也未曾提过。”
“只因哀家没允。”
太后轻轻摇头,目光变得深沉:“那时哀家觉得此女家世不显,其父凌青又是个心思活络之辈,非寰儿良配。寰儿孝顺,哀家不允,他便再未提过。只是没想到,后来凌青竟还是攀附上了寰儿的门路。”
话题终于无可避免地滑向那个深埋的漩涡中心。
太后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又带着几分跨越岁月的沉重。
“再后来,便是太和二年……”
天子静静听着,眉头渐渐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