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年如何?”
当太后忽地止住话头,天子不仅没有变色,反而波澜不惊地望向靠在榻上的母亲,平静地提出疑问。
似乎他并不记得当年发生的事情。
太后盯着他,想要从那双犹如古井一般的眼眸中发现古怪,却只看到淡漠的情绪,于是怅惘道:“哀家一想到那个名叫凌英的女子,便不由得想起太和二年那桩震动朝野的大案。”
“原来母后说的是兵部那桩案子。”
天子语调平直,淡淡道:“朕记得此案是由薛明章率先揭发,宁珩之、房坚、蔡璋等人秉公查办,最终肃清了蠹虫,整饬了军备。母后忽然提及此等陈年旧事,莫非是病中思绪纷杂?”
他避开了那个关键的名字,仿佛那场席卷朝堂的血雨腥风,真的只是一场纯粹的反贪风暴。
太后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看着儿子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早已刻满帝王威严的脸,一直勉励维持的平静终于无法撑下去。
“皇帝,在哀家这里,寰儿的死从来都不是旧事,它像一根刺扎在哀家的心口上,二十多年了,这根刺从未拔出来过。”
“母后。”
天子稍稍加重了语气,规劝道:“齐王弟当年是病逝,太医院有脉案,宗人府也有记录。您心里放不下此事,朕理解,但切勿胡思乱想有伤凤体,徐宜人好不容易——”
“病逝?”
太后极为罕见地打断他,嗓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寰儿从小习武强身,身体一向康健,比你这做兄长的还要壮实几分,怎会因为一场风寒,短短数月就药石罔效?至于你说的那些……太医院那群人素来谨慎惧事,他们敢说什么?宗人府又敢记录什么?”
殿内的气氛猛然间压抑到极致。
天子双眼微眯,定定地看着榻上的母亲,并未刻意回避她的视线。
太和二年齐王病逝之后,这个话题便成为天家的禁忌,无论天子还是太后都不愿提起,旁人更不敢触犯逆鳞。
从逻辑来论,齐王英年早逝最大的获益者自然是天子,因为在先帝朝时期,两人的势力可谓平分秋色,即便齐王一系的势力在太和二年遭遇惨痛打击,齐王的名望依旧很高。
或许他没有本钱再窥伺皇位,但他有足够的能力给天子制造麻烦和阻碍。
也就是说,齐王一死,天子在朝中便再无威胁。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天子非常在意太后的情绪和反应,而太后也一直有意避开这个话题。
随着时间的流逝,十年过去,二十年过去,天子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所以先前他才会毫不避讳地在太后跟前提到齐王。
然而他没有料到,今日太后居然会选择揭开尘封二十余年的盖子。
“母后此言何意?”
长久的沉默,天子终于问出这句话。
太后面上交织着悔恨与伤痛的情绪,一字一顿道:“哀家只想知道,齐王姜寰究竟是怎么死的?”
天子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难以置信地说道:“母后,您在是怀疑朕这个兄长,亲手残害了自己的亲弟弟?”
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压下。
然而躺在病榻上的老妇人,此刻眼中燃烧的却是比帝王之怒更炽烈的火焰。
她没有退缩,反而慢慢坐直身体,直视着天子的双眼。
“哀家不需要质疑任何人!”
“哀家只问你,那场兵部大案真的是为了肃贪?凌青一个小小的兵部郎中,他贪的那点东西值得你动用那么多心腹,掀起那么大的风浪,把寰儿倚重的三位重臣全都送上了刑场?”
“那案子办得那么快,那么狠,那么不留余地!寰儿在朝中的根基,一夜之间就被你连根拔起!哀家事后劝过他,他答应了,愿意安心做个富贵王爷。哀家也求过你,你当时怎么说的,你可还记得?”
说到此处,太后的胸膛剧烈起伏,厉声道:“可是兵部大案尘埃落定不到三个月,寰儿就病死了!皇帝,你告诉哀家,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你告诉哀家,寰儿临死前紧紧抓着哀家的手,他眼神里的惊恐和不甘是因为什么?!”
“荒谬!”
天子脸色铁青,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