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您被奸人蛊惑了!齐王弟英年早逝,朕亦痛心疾首!您如此妄加揣测,置朕于何地?置天家颜面于何地?”
他猛地转身背对着太后,宽阔的肩膀绷得死紧,仿佛在极力压制着胸中的怒火。
“天家颜面……”
太后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浮现出比哭还难看的惨笑,浑浊的泪水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
“是啊,为了天家颜面,哀家忍了二十年!哀家看着你坐稳江山,看着你励精图治,看着你成为人人称颂的明君,哀家以为,只要哀家不提,只要寰儿安息,只要璃儿平安长大,这一切就能永远埋下去……”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天子身形一僵,下意识地想回身,却又硬生生顿住。
“可是哀家不明白,你的弟弟明明已经输了,他也认输了,为何他还是逃不过一死?这个疑问藏在哀家心中二十年,哀家怎么都想不明白,也不敢对任何人提起。”
“直到方才,哀家想到那个叫凌英的女子,想到她那该死的父亲凌青,哀家才忽然察觉一件事……”
听闻此言,天子终于转过身来,这一刻他脸上的情绪无比复杂,眼底有雷云翻滚。
太后抬眼望着自己的长子,惨然道:“哀家如果没有猜错,凌青是你布下的棋子,是掀起那场大案的线头,他畏罪自尽也是你刻意为之,如此才能在朝中掀起惊涛骇浪,才能诱使各方势力联合起来对你的弟弟斩尽杀绝!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想过要放过他,你只是利用哀家让你弟弟放松警惕,在他投子认负之后骤然出手,让他再无活下来的机会!”
当年那场大案爆发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齐王大势已去,彻底失势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但是若非太后出面调和,只要齐王狠下心绝地反击,虽然无法扭转大局,却也能给天子造成不小的伤害,最终损害的是大燕社稷的根基。
正因如此,太后不愿看到兄弟相残的场面,才费尽心血说服齐王,她本以为这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
她以为足够了解自己的长子,如今才发现,她似乎从始至终没有看透过天子的心思。
当此时,天子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面对太后更加明确的指控,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发作,而是将参茶端到榻边的案几上,又取出帕子帮太后擦拭眼泪。
太后亦没有抗拒,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做完这些,天子回身落座,他望着太后苍老的面庞,轻轻叹了一声。
“母后,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儿子为何容不下姜寰?”
这句话犹如石破天惊,时隔二十二年,天子终于承认齐王之死和他有关。
然而太后的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震怒亦或悲愤,唯有一片空茫茫,仿佛置身于漫无边际的雪原之上。
她近乎自嘲地笑了一声,涩声道:“因为你害怕。”
“害怕?”
天子摇摇头,依旧镇定地说道:“朕从不觉得姜寰有能力夺走皇位,先皇在世时他做不到,朕登基之后,他更无一丝可能。母后或许不愿相信,那朕换一个说法,您可知道朕为何要在登基仅仅一年多的时候,便不顾朝局动荡掀开兵部大案?母后,您应该知道朕的性子,稳中求变徐徐图之才是朕的风格。”
太后一怔。
终究是在深宫磨砺一辈子的人,或许有时候思路存在局限,却不代表她会一根筋走到底。
天子望着太后的双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如今看来,母后您既不了解朕,也不了解你最疼爱的姜寰。”
太后寒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天子轻吸一口气,缓缓道:“姜寰,朕的亲弟弟,您的好儿子,朝野公认的贤王,这些只是他想让你们看到的一面,而朕刚好见过他不同寻常的另一面。”
太后面上浮现浓重的失望之色,微讽道:“皇帝,寰儿已经死了二十二年,他连骨头都化了,你还要在哀家面前诋毁他?哀家知道,你最注重名声,唯恐将来在青史上留下哪怕一个污点,可是今日哀家与你所言,断然不会有第三人知晓,你又何必如此作态?这里是慈宁宫,不是你的太极殿,你坐下的只是一张普通的椅子,不是那张龙椅!”
“朕知道母后不会相信,朕也知道姜寰在您心里是更好的儿子,毕竟他已经死了那么多年,您对他的记忆必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您也会下意识地美化他在您心中的形象,可是……”
说到此处,天子微微一顿,近乎自嘲地笑了一声,望着太后说道:“可是您不妨想想,姜寰为何愿意投子认负?难道真的是因为您的劝说吗?”
“更确切来说,当年那场兵部大案是朕对他的诬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