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愣愣地看着天子,一股寒意从她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天子见状便放缓语气道:“母后,儿子知道您心里这股怨气压了二十多年,您一直都认为是儿子害死了姜寰,对此……朕今日并不否认,但是朕也有几句话想说,您若是愿意听,朕就说,您若是不愿意听,或者坚持认为儿子是为了虚名刻意诋毁他,那朕就不说。”
说完之后,他静静地看着太后,一贯肃穆的面庞上浮现几分疲惫。
片刻过后,太后缓缓道:“你说便是。”
天子见她的情绪有所缓和,便坦然道:“朕并不否认,姜寰是一个很有能力,也很有个人魅力的人,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人投靠他,他也无法和朕争了那么久,可是在朕看来,他不会是一个好皇帝,甚至无法成为一个及格的皇帝,因为他太过感情用事。”
太后忍不住皱眉道:“感情用事又如何?难道皇帝就不能拥有感情?”
“这是两码事。”
天子愈发平心静气地说道:“母后,做皇帝要懂得用人,更要明白什么样的人适合放在什么位置。姜寰是性情中人,但朝堂不是山贼土匪的老巢,容不得太多个人的喜好和偏向。就拿兵部那桩案子来说,时任兵部尚书、三千营提督和宣大总督相继伏法,他们的罪证不是朕编造出来的,朕也不是没有给过他们机会,但是结果呢?”
他顿了一顿,语气终于冷了几分:“结果便是他们愈发得寸进尺,贪赃枉法、杀良冒功甚至是勾结外敌,朕对姜寰说过,这些人做得太过分了,他们是挖大燕江山的根基,是在挖我们姜家的祖坟!可是您知道姜寰是如何回答朕的吗?”
太后不语,其实她已经隐约猜到了次子的答复。
天子冷笑一声,沉声道:“他居然对朕说,陛下,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可是陈尚书这些年矜矜业业帮你打理兵部,王提督当年在塞北替我挡过鞑子的箭,至于宣大的许廷云,他是母后的亲侄儿,这些人都是和我们有过命交情的自己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了几两银子的糊涂账,就要砍他们的头?寒了自家兄弟的心,以后谁还肯替我们姜家卖命?”
太后缓缓垂下眼帘。
此刻她没有再出言质疑,因为这番话确实像是姜寰的风格。
“母后,太和二年,朕才登基一年多的时间,虽说姜寰不可能从朕手中夺走皇位,可若非迫不得已,朕何必弄出这等惊涛骇浪?朕难道就没有更加稳妥的方式解决姜寰的势力?”
天子的双手逐渐攥紧成拳,眼神变得格外锐利,继续说道:“再者,那时朕并未完全掌控朝堂,姜寰在朝中的势力并不弱,若非那三人做得太过,若非铁证如山,朝臣们怎会一边倒?当然,朕承认凌青是朕布下的一步棋,但是朕并未迫使他污蔑构陷,朕不过是利用他的贪婪,给他制造一个拜入姜寰门下的机会,仅此而已。”
“当年的真相便是如此,无论母后信或不信,朕不会再行解释。”
说完最后一句话,天子端起茶盏,神色逐渐恢复平常的肃穆。
太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记忆中的次子姜寰才华横溢性情豪爽,年幼时便有一大群将门子弟汇聚在他身边,长大后更是不顾太后的阻拦,亲身前往九边领兵,并且因此在军中有了一定的威望和人脉。
后来先帝觉得皇子在外领兵不妥,便将他召回京城,但是这并不能改变姜寰的性情。
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太后始终认为姜寰只是飞扬跳脱了些,至少不会因私废公,更不可能罔顾社稷的利益。
她记忆中孝顺懂事的次子,和天子口中满脑子私义的姜寰,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这时天子再度开口道:“母后,倘若姜寰不是天家皇子,不必承担责任和压力,那他肯定能成为闻名于世的江湖草莽,亦或是啸聚山林的山大王,朕此言并非讥讽,而是他确实适合这些身份。那些年,他因为重情重义救了不少人,很多时候只凭一己好恶乃至所谓的义气二字,而非遵循朝廷法度。正因如此,他攒下不少人情,直到他死去这么多年,仍然有人愿意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可惜,他生错了人家。”
这句话犹如盖棺定论。
太后神色怔怔,一股浓重的疲惫感将她淹没。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一个是天生感情淡薄只看利弊的长子,一个是内心赤诚但是太过随心的次子。
良久,太后无尽伤感地说道:“可是他当时已经认输了……”
听闻此言,天子竟然笑了一声。
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嘲讽。
他平复情绪,缓缓道:“母后,姜寰当年之所以认输,一是因为他在军中的势力被朕打垮,二是因为弟妹怀有身孕,三是因为您的劝说和保证。但是您应该听过一句话,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姜寰自己或许不想胡来,可他耳根子太软,又无法完全掌控身边的人,朕……”
短暂的沉默。
天子轻轻一叹,摇头道:“朕做不到那般天真。”
何谓天真?
齐王姜寰的势力明面上元气大伤,但是只要他还在,水面下的暗流便会汹涌不止,而对于天子来说,任何一丝潜在的危险都有可能导致他万劫不复。
事关至尊之位,心慈手软只会自取灭亡。
“姜寰……”
天子顿了顿,神情复杂地说道:“也许他是一个好儿子,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甚至是一个值得投效的好大哥,但是在朕看来,他最大的过错就是以为自己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并且给了很多人这样的错觉。”
太后一阵心悸,长子这番近乎剖析内心的陈述,远比他否认一切更让她这个母亲感到难以言喻的痛楚。
因为恨需要一个支点,毕竟眼前的人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一直以为次子是对的,长子是错的,储君之争自然有人赢有人输,但是未必需要致亲兄弟于死地,可是如今看来,她记忆中几近完美的次子也并非那般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