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胜熟练地为他斟上一杯热茶,便悄然退至外间值守。
薛淮首先翻阅的是由各道监察御史呈递上来的弹劾奏章副本及初步核查意见,迅速捕捉着字里行间的关键信息,不时提笔在页眉处写下简短的批注,这些弹章最终会汇总至蔡璋处,再视情节轻重决定是否上呈御览或交有司查办。
处理完紧要文书,薛淮又拿起几份地方按察使司报来的重大案件复核卷宗。
他逐字推敲案情脉络,偶尔凝眉沉思,在疑点处贴上签条,写下需发回重审或补充查证的要点。
这便是他在都察院的日常职事,看起来很是枯燥,但是相比在九边军镇的劳心劳力,薛淮觉得轻松了许多。
约莫巳时三刻,薛淮大抵完成今日的任务,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便在这时,江胜带着一名书吏进来,后者行礼道:“禀左宪,蔡总宪召集范左副、四左宪和各道掌道,肃台堂议。”
听到最后四个字,薛淮眼神微凝。
所谓肃台堂议,是都察院内部的行话,意为在都察院正堂肃政堂举行的高规格会议,与会者皆为宪台高官,品级最低的也是十五道掌道御史。
这里牵扯到都察院的运行规则和科道言官的区别,科官是指六科给事中,他们虽然和都察院御史同在一个屋檐下,但是他们的弹章可以自行封缄,经由六科廊直达司礼监,最后送到天子手中。
道官是指都察院十五道御史,他们的弹章首先要经过本道掌道御史审阅,倘若是弹劾四品以上官员则必须经过都察院堂议,至少要有一到两位分管的左佥都御史支持,并报请左都御史允准,再决定由谁主疏、谁联名。
到了这一步,这份弹章便可盖上都察院宪台大印,代表此疏出自公议,而非一人私言。
最重要的是,左都御史有权压下任何一名御史的弹章,这叫“寝疏”,过往被历任左都御史压下的弹章有无数份,压根出不了都察院。
简而言之,科道言官的区别在于前者属于个人行为,他们的弹章直达天听,因而历史上的大案大多是六科给事中干的,但是他们也要自担后果,没人帮忙兜底。
后者则是集体行为,代表着都察院的集体意志,一般是法不责众,除非彻底惹恼了天子。
此刻书吏禀报的肃台堂议乃是最高级别堂议,一般只有当某份弹章牵扯到内阁大学士亦或六部尚书,左都御史才会召集所有堂官。
前往肃政堂的途中,薛淮已经大致理清楚此中关节。
早上他和蔡璋谈话的时候,对方并未主动提及今日会召开堂议,那就说明这是仅两个时辰之内发生的事情,而蔡璋如此急切,足以表明他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能让宪台之首这般有压力,薛淮想不到皇宫之外的第二种可能。
肃政堂内,气氛凝重。
左都御史蔡璋端坐主位,左副都御史范东阳微垂着眼睑,坐在蔡璋的左首第一位。
薛淮与另外三名左佥都御史依次列席,十五道掌道御史分坐于下首两侧。
蔡璋抬眼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在薛淮面上稍作停留,旋即肃然道:“今日召诸位前来,非为寻常风闻琐事。今有户部秋粮转运预案延误一案,经查证,非止于司官懈怠,更牵涉中枢决策迟滞,贻误国计。”
一听中枢二字,几乎所有御史的表情都变得沉肃。
这时有书吏上前,将此事的卷宗摘录抄本分发给众人传阅。
与此同时,蔡璋继续说道:“去岁九月,为备今秋漕粮转运及九边冬储,陛下曾下明旨,着内阁会同户、工二部,于腊月前议定预案,开春即行。但是直至三月末,方有司官具文上呈,条陈混乱,仓促难行,致使漕督衙门、河道衙门、沿河州县至今调度无措,若再迁延,恐误今冬北疆军需。此非小吏之过,乃中枢失察、督办不力之责。”
最后一句话很重。
蔡璋这是在给此事定下基调。
以薛淮对蔡璋的了解,这恐怕并非对方的本意,极有可能是圣意。
“内阁总揽机要,乃预案最终呈递御前之枢纽。”
蔡璋继续说着,声音陡然转冷,看不出丝毫破绽:“次辅欧阳晦监理户部事,负责此预案之督办,但自去岁冬至今年春,欧阳次辅或因循推诿,或批示模棱,于关键节点未行催问督责之权,致使此关乎国脉之要务,迁延数月,几成悬案。此非能力不逮,实乃怠惰渎职。”
“哗——”
堂下虽无人出声,但骚动已经不可避免地浮现。
听总宪的意思,这是要弹劾当朝内阁次辅?
众人目光闪烁,神情各异,有人面露惊诧,也有人跃跃欲试。
若能一封弹章扳倒一位内阁次辅,这极有可能是言官一生中最大的荣耀。
蔡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沉声道:“都察院乃风宪之地,纠劾百官肃清吏治,乃我等立身之本。今中枢重臣显有失职,贻误军国,若我辈缄默不言,畏首畏尾,要这乌纱何用?”
“此疏,谁来领衔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