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薛府各院的灯火次第点亮,白日里的喧嚣沉淀为一片宁谧。
薛淮踏着溶溶月色,来到府邸东侧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
这里便是徐知微的居所,距离薛淮和沈青鸾的主院并不远。
薛淮放轻脚步,屏退丫鬟们,然后亲自推开虚掩的房门。
正在案前整理医案的徐知微闻声抬头,清丽的面容在灯下仿佛笼着一层柔光,那双惯常沉静的眸子在看到薛淮时,瞬间漾开一丝惊喜。
“老爷来了。”
她搁下手中的紫毫小楷笔,起身相迎。
薛淮走近,很自然地牵起她微凉的手,略显不悦道:“老爷?”
徐知微浅浅一笑,顺从地说道:“夫君。”
“每次都说,每次都不改。”
薛淮无奈地摇摇头,牵着她来到窗边的矮榻坐下。
徐知微则温言道:“礼不可废,该有的规矩得有,如此方能家宅安宁,夫君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眼下家中人口简单,恣意些或许无妨,可是夫君的后宅不会一直如此,尤其是那位……”
话音戛然而止。
薛淮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哪位?”
“夫君明知故问。”
徐知微好歹是被皇太后亲口盛赞过的神医,倒也不会被薛淮轻易拿捏,当即从容道:“当然是云安公主殿下。”
薛淮“哦”了一声,然后打趣道:“我还以为你们如今亲如姐妹,原来也只是虚应故事?”
徐知微这会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襦裙,少了几分平日惯有的清冷气息,多了一些温婉与秀丽。
她起身斟了一杯清茶,递到薛淮手中,继而道:“并非亲如姐妹,却也不是虚应故事。公主殿下的心思不难猜,她将来终究要与我们姐妹相称,若是不想让夫君为难,提前做些铺垫也是应当之举。认真说起来,殿下这般体贴,夫君应该感到庆幸。”
薛淮接过茶盏,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方才又说规矩?”
徐知微道:“夫君又钻牛角尖了。公主殿下再怎么体贴你,她也是太后和天子最宠爱的天家公主,身边最不缺教引嬷嬷,那些人眼里唯有规矩二字。我们这会不养成习惯,将来难免会有纷争,到时候你夹在中间可不要叫苦。”
薛淮抿了口茶,旋即放下茶盏,伸手拉着她在身边坐下。
徐知微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卸下人前的淡然疏离,眉宇间染上一丝属于小女儿的柔顺与依赖。
薛淮悠然道:“放心,将来她不会住在这座府邸里。”
徐知微迅速醒悟过来,好奇地问道:“兼祧?”
薛淮微微点头道:“只能如此,平妻不合适,毕竟青鸾先入了府,倘若让姜璃后进门,朝野上下只怕会议论纷纷。”
所谓兼祧,是指礼法上一子继承两房,也就是薛淮继承两家的基业,迎娶两位妻子。
这对小门小户来说几乎不可能,但是薛淮没有这方面的困难,河东薛氏最不缺的就是宗族亲房,薛明纶自然乐意帮薛淮解决。
听到他这么说,徐知微不再纠葛此事,话锋一转道:“夫君,这两个月我在太医院结识了好几位医道前辈。”
之前她极为勇敢地帮太后治好病症,太医院判胡茂春和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对她颇为感激,更敬重她的医术,经常会有太医前往济民堂,与徐知微一同探讨疑难杂症。
尤其是那位主攻大方脉的郑康郑太医,要不是徐知微是女儿身,且已成为薛淮的妾室,他恨不能收徐知微为义女,并且引荐她进入太医院。
一来二去之间,徐知微和太医们越来越熟稔,谈论的话题也就不止现成的病例。
薛淮心里清楚,徐知微当初得知薛明章死前的病状之后,便下定决心另辟蹊径帮他查明真相,从帮魏国公谢璟治疗宿疾,再到冒险为皇太后医治,她不知付出了多少心力。
故此,他格外认真地说道:“知微,辛苦你了。”
徐知微却摇头道:“分内之事,何谈辛苦,只是我没有查出有用的线索。”
薛淮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毕竟薛明章离世已有十二年,这么长的时间会让很多痕迹磨灭。
徐知微继续说道:“经过我的旁敲侧击,郑太医并不认为家翁的病存在蹊跷,而且通过他的只言片语来推断,家翁患病的细节早就记录在太医院的卷宗里。”
薛淮微微皱眉道:“也就是说,太医院那边很难查出线索?”
“我认为,这恰恰便是最大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