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微眸光清亮,低声道:“我仅仅是通过夫君转述婆母的一些回忆,便能分析出家翁去世前那三个月的病灶恶化存在古怪,太医们经验远比我丰富,他们怎会看不出来?我观郑太医神态不似作伪,而且一切有据可查,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薛淮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徐知微先是歉然道:“其一,婆母的记忆出现了一些偏差。”
薛淮摇头道:“应该不会。”
“那就只有另外一种可能。”
徐知微笃定道:“家翁患病的细节被人为修饰润色,抹去了所有反常的部分,因此才能堂而皇之地归入太医院的医案,如此一来,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薛淮沉吟不语,心里却已逐渐认可徐知微的判断。
以薛明章的身份和地位,倘若有人刻意遮掩他过世的细节,反倒会此地无银三百两,唯有剔除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用一份完美的医案替代,这样便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谁能做到这一点呢?
薛淮脑海中浮现欧阳晦的控诉,以及薛明纶有所保留的言辞,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原先他不相信天子会对一个忠心耿耿的能臣去世无动于衷,可是陆渊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单论对朝廷的贡献,陆渊尤在薛明章之上。
“夫君。”
徐知微面露忧色,随着距离真相越来越近,她也意识到薛明章之死和宫里那位恐怕脱不开干系,然而真到了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薛淮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面对那位至尊?
“不必担心。”
薛淮揽着她纤细的腰肢,轻声道:“我不会冲动任性,而且我觉得这件事的幕后主谋不是天子,他最多只是放任,亦或是冷眼旁观。”
“帝王之心,莫不如是。”
……
翌日,午后。
西苑一处精舍之内,天子斜靠在榻上,抬眼望向坐在圆凳上的老臣,悠然道:“国公今日特地求见,想来不止是为了三千营的这几件军务吧?朕怎么觉着你有些愁困呢?”
老臣正是大燕武勋之首,魏国公谢璟。
听到天子所言,谢璟喟然道:“陛下圣明烛照,老臣这点心思,自是瞒不过陛下天听。”
天子双眼微眯,不紧不慢地说道:“朕倒要听听,究竟是怎样的烦心事,让堂堂魏国公眉眼不展。”
谢璟那张老脸上浮现一抹羞愧,叹道:“让陛下见笑了,倒也无甚大事,只是府中一些小事让老臣心中烦闷。”
“哦?”
天子眉梢微挑,显出几分兴趣,身体也略略坐直了些,“国公府上?可是国公夫人身体欠安?或是谢钧和谢锐遇到了什么麻烦?”
“托陛下洪福,拙荆与犬子并无差池。”
谢璟连忙欠身,语气带着感激,随即话锋一转道:“是老臣那不成器的长孙谢骁……这孩子,唉。”
天子心中一动,这老狐狸今日怕是来者不善呢。
谢璟重重叹息一声,继续说道:“陛下,谢骁自小养在老臣膝下,蒙陛下恩典,如今在三千营履职。论弓马骑射和兵书战策,他在勋贵子弟中也算得上中等,只是这孩子心性过于耿直,又有些少年意气,不通世故。老臣每每思及,他这般性子若是将来袭了爵位,执掌府事恐难周全,更恐辜负了陛下的恩典与祖宗的基业。”
天子静静听着,并未插言。
谢璟见天子不语,便坦诚道:“陛下,老臣自知年事已高,去日无多,最忧心的便是这不成器的长孙未能寻得良配,以正其心性,助其立身。常言道,成家立业,家宅不宁,何以安邦?”
天子若有所思地说道:“国公所言不无道理,朕记得谢骁时年二十有三?”
“是,陛下。”
谢璟站起身来,既愧疚又满含希冀地躬身道:“陛下,我谢家世代忠良,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老臣别无他求,唯愿子孙后代能延续这份忠勤,故而今日斗胆恳请陛下,看在谢家几代人为国戍边的微末功劳上,能否为谢骁这不成器的孩子择一良配?若能得一位能规劝引导于他的贤内助,则我谢氏一门感激涕零,永世不忘陛下天恩!”
精舍内一片寂静。
天子望着老者恭谨谦卑的姿态,心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恼意。
他怎会听不出来,谢璟究竟想为谢骁求娶哪位贵女。
一想到薛淮悄无声息地勾走姜璃,他们两人躲在暗处郎情妾意,却让皇太后冲锋陷阵,如今更是让他这位大燕天子面对谢璟这个老狐狸的恳切陈辞。
天子忽然觉得有些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