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平身吧,且坐。”
无论如何,天子都要给谢璟几分体面,毕竟这是名副其实的武勋第一人。
谢璟谢恩落座,耐心地等待着天子的决断。
天子坐直身体,端起茶盏品了一口香茗,不疾不徐地说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国公此心,朕岂能不知?只不过……谢钧持重,谢锐果敢,他们兄弟二人虽然不及你带兵的本事,守成是没有问题的,国公又何必忧虑过甚?”
这倒是一句实话。
放眼京中诸多权贵高门,魏国公府是极为少见的上梁正下梁也不歪的例子。
谢璟自不必说,虽然他贪了一点银子,培植了一些心腹,但他对大燕九边武备体系有着实打实的贡献,十七年前是他支持秦万里掀起宣大之战,去年春天也是他出于谨慎劝说天子,没有让秦万里把京营主力都带去宣府。
他的长子谢钧如今任都督佥事,管着蓟镇和辽东的军需后勤,次子谢锐则是三千营的后掖统兵参将。
一如天子所言,这两人还算老实,不会去触碰那些犯忌讳的事情,等到谢璟百年之后,他们完全有能力保住魏国公府的门楣。
谢璟当然明白此节,他只是不敢相信面前这位至尊。
当今天子不算刻薄寡恩,对于那些忠心能干的臣子,他素来不吝赏赐和提拔,从当年的宁珩之到如今的薛淮,皆是如此。
问题在于没人能永远享有深厚的圣眷,一旦君臣之间出现隔阂,或是妨碍到大局的稳定,天子翻脸无情也是常有的事情。
谢璟从不涉足文官们的明争暗斗,先前大廷推上声援沈望也是为了还薛家那位女神医的人情,所以他这么多年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亲眼看着一座座高楼起,又一座座楼塌了。
他害怕自己死后,谢家在天子眼中没有利用价值,得不到有力的庇护,然后就被那些敌人啃噬血肉。
至于军中的平衡,天子能够扶起秦万里制衡他这位魏国公,将来如何不能再扶持旁人制衡秦万里?
谢家的生死很重要么?
说不定在天子看来,谢家的垮塌更有助于他调整军中格局。
谢璟不敢赌,他必须要在所剩不多的日子里,为谢家多找几份保障。
一念及此,老者喟然一叹,看向天子说道:“陛下,老臣一生荣宠已极,并无其他奢望。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是老臣终究放不下谢骁这孽障。他性子太直,又倔,遇事不懂转圜,全凭意气。老臣担心他将来莽撞行事惹下祸端,不仅辱没祖宗基业,更辜负了陛下的恩典。”
“老臣思来想去,唯有替他寻一位贤淑持重的妻子,日夜规劝,方能正其心性,导其言行。而这天下女子,论德性教养首推皇室宗亲。她们生于天家,长于宫闱,最懂规矩分寸,也最善持家理事。老臣厚颜,斗胆求陛下开恩,为谢骁指一条明路,若能得一位宗室贵女为配,便是老臣九泉之下,也当感念陛下圣德,护佑我谢氏一门平安顺遂。”
天子定定地看着他,感慨道:“儿女都是债啊。”
谢璟苦笑道:“谁说不是呢?老臣如今只有这点私心,还望陛下成全。”
“不知国公属意哪位宗室女?”
天子放缓语气,微笑道:“你好不容易求朕一次,朕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归。”
话虽如此,谢璟却难以放松。
他刚要拐个弯儿,天子又道:“朕知道国公断然不会无的放矢,今日主动开口,心中必有定计,故而直言便是。你我君臣相得数十年,不必太过谨慎。”
谢璟心中泛起一抹不详的预感,但是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陛下,老臣斗胆,为谢骁求娶云安公主。”
谢璟早几年便已看准姜璃,她在宗室中的地位很超然,太后、天子和皇子们对她都极好,最关键的是她并非天子的亲生女儿,而是已故齐王的遗孤,求娶姜璃不会牵扯进皇权之争。
这是一道最理想的护身符,比军功更加稳固。
谢骁若能成为云安驸马,这层关系足以保证谢家数十年的富贵恩宠,至于再往后,那便不是谢璟可以预料的时局,他没有能力为谢家谋划世世代代。
天子心中涌起“果然”二字,旋即陷入长久的沉默。
谢璟知道他在权衡,老老实实一言不发。
对于天子来说,姜璃的婚事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筹码。
太和十一年,他下旨册封姜璃为云安公主,给予其远超亲王之女的地位和尊荣,一方面是向朝野上下表明,他和齐王之间不存在无法化解的恩怨,齐王之死乃是命数使然。
另一方面,因为齐王夫妇早已过世,天子可以通过宠爱姜璃来彰显仁君之风,还可在未来某个时刻,将姜璃许配给朝中某位重臣之子,以便他能更好地平衡朝局。
早些年,天子本来想把姜璃许配给秦万里的儿子,奈何秦万里打仗是一把好手,教导儿子却很差劲,长子和次子早早成婚,三子秦章则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和谢骁完全无法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