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宫道被秋阳晒得有些暖意,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魏王姜晔步履沉稳,朝着徐德妃所居的永和宫行去。
他在半月前结束闭门自省,虽已恢复自由出入宫禁的资格,但眉宇间那份谨慎并未散去,反而因这段沉寂显得更为内敛。
沿途遇见的宫人内侍无不屏息垂首恭敬行礼,他亦只是微微颔首,目不斜视。
永和宫一如既往的宁静。
殿内陈设素雅,月白色的纱幔低垂,几盆名品秋菊置于案头,吐露着清冷的幽香,与主人气质相得益彰。
徐德妃正坐在窗边的绣墩上,就着明亮的光线细细绣着一方帕子,针脚细密匀称,神情专注温婉。
“儿臣给母妃请安。”
姜晔行至殿中,撩袍跪下,声音平稳恭谨。
徐德妃闻声抬起头,放下手中针线,脸上漾开慈和的笑意,温软道:“晔儿来了,快起来,坐。”
姜晔依言起身落座,自有宫女奉上清茶,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只余母子二人。
“瞧着清减了些。”
徐德妃的目光在儿子脸上逡巡,关切道:“陛下让你闭门思过是为你好,可这身子骨你也要顾惜,府里的厨子可还尽心?药膳可按时用着?”
“劳母妃挂心,儿臣一切安好。”
姜晔端起茶盏,平和道:“府中上下都精心伺候着,药膳一日不落。儿臣这段时日静心读书,反觉神清气爽,倒比从前浮躁时好了许多。”
两人不愧是母子,神态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徐德妃微微颔首,提点道:“你能这般想自然极好,陛下仁厚,念你已知错,这才解了你的禁足。晔儿,你要时刻谨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为人子臣,守本分知进退是第一要紧的。莫要再行差踏错,徒惹陛下不快,也让母妃忧心。”
姜晔心中一凛,正色道:“母妃教诲,儿臣铭记于心。经此一事,儿臣深知从前行事确有急躁欠妥之处。往后定当谨言慎行,克己复礼,绝不再让父皇与母妃失望。”
徐德妃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满意。
她这个儿子心思深沉,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份认错的态度无论真心有几分,姿态倒是做足了。
她缓了语气,仿佛只是随口道:“说起来,再有月余便是太后娘娘的七十五岁千秋圣寿,这可是宫里天大的喜事。”
姜晔今日入宫探望母亲,本就想谈一谈这件事,点头道:“皇祖母福泽深厚,此番又逢整寿,实乃我大燕之福,天家之幸。儿臣正想着该如何尽心为皇祖母贺寿,聊表孝心。”
徐德妃轻轻“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纯孝,此番圣寿必是要大办的,皇后娘娘那边想必已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了。晔儿,你既解了禁,又是皇孙,这寿礼上更需格外用心才是,既要显出孝心诚意,又要合乎身份,不能太过扎眼,也不能失了体面。这其中的分寸,你可有思量?”
她这番话其实是在提醒姜晔认清自己的处境,他刚犯过错需低调行事,但身为皇子亲王,贺礼又不能寒酸敷衍,最重要的则是合乎身份。
说到底,姜晔只是皇子,而非太子。
姜晔面色如常,沉吟道:“儿臣这些日子也在苦思,想着皇祖母素来礼佛,又喜清雅,若寻些古刹高僧加持过的佛经,或是上等的沉香和檀香木雕件,再配以亲手抄录的祈福经文,既显诚心又不逾矩,母妃觉得如何?”
徐德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儿子在“藏拙”一道上深得她的真传。
“嗯,这主意倒是不错。佛经香木之类,都是太后娘娘素日里喜爱的,亲手抄经更是孝心可嘉,只是……”
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太后娘娘毕竟年事已高,精力恐有不济,太过繁复热闹的寿礼反恐扰了娘娘清净。你的心意到了,诚心到了,便是最好。切记,莫要学有些人,总想着借机张扬,反倒落了下乘。”
有些人……
姜晔会心一笑,脑海中浮现柳贵妃那张无可挑剔却总是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面庞。
他平静地说道:“母妃思虑周全,儿臣受教,一切以皇祖母凤体安康为重。儿臣定当谨记诚心二字,不务虚名。”
徐德妃满意地点点头,仿佛放下了一桩心事,转而问道:“你府中可还安稳?王妃和孩子们都好吧?”
“劳母妃记挂,府中一切安好。”
姜晔简单回答,知道这只是母妃结束正事话题的过渡。
果然,徐德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言道:“好了,说了这许久话,我也乏了。你回去好生歇着,寿礼之事,用心准备便是。”
姜晔起身行礼道:“是,儿臣谨记母妃教诲。”
就在他准备告退之时,徐德妃仿佛忽然想起来一般,轻声道:“最近南边可曾找过你?”
所谓南边,自然是指徐德妃的母族,闽粤海商七大家。
姜晔望着母亲满含深意的目光,如实回道:“有,他们无法将人安插进扬泰船号,又舍不得开海的巨大利益,所以求到了儿臣这里。”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