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王府坐落于安兴坊深处,规制宏阔,朱门高耸。
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奇石异草点缀其间,处处彰显着主人受宠的地位。
仆役们穿梭其间,行动间带着一丝刻意的静默,见到姜昶与姜晔联袂而入,无不屏息垂首,动作整齐划一,显是经过严格调教。
代王姜昶引着姜晔穿过几重院落,最终步入一处临水而建的敞轩。
轩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桌椅泛着幽光,多宝阁上陈列着海外奇珍,一盆价值千金的绿云牡丹开得正艳,与窗外萧瑟的秋景形成鲜明对比。
轩内已然备好精致的酒菜,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四哥,请上座。”
姜昶笑容满面,亲自为姜晔拉开主位对面的椅子。
姜晔神色平静地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明显超出亲王规制的珍馐,淡淡道:“五弟这府邸愈发有气象了,那盆绿云牡丹在宫中也是稀罕物。”
姜昶哈哈一笑,亲自执壶为姜晔斟满一杯佳酿,难掩得意道:“四哥谬赞了,不过是母妃疼我,见我喜欢侍弄花草,寻了几盆给我解闷。这酒是江南新贡的玉冰烧,清冽甘醇余味悠长,四哥尝尝。”
姜晔依言浅啜一口,赞道:“果然好酒。”
他放下酒盏,不复多言,只是神色淡淡地看着轩外的秋日景色。
姜昶内心很看不起他这种装模作样的姿态。
世人都说魏王姜晔清雅高洁,好似闲云野鹤,然而在姜昶看来,他这个四哥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倘若他真无意储君之位,年初为何要借助永济县的河道工程搞事情?
当然,这不是姜昶自己的分析,而是柳贵妃私下对他的提点。
总而言之,相较于面前这位阴险的四哥,姜昶更喜欢二哥,也就是被废为庶人且被圈禁的楚王姜显。
想起今日的正事,姜昶按下心中的轻蔑,主动打开了话匣子:“四哥,说实话我都想不到太子殿下会做出这种事。”
姜晔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不轻不重道:“太子殿下素来勤勉,朝野称颂,不知五弟所言何事?”
“勤勉?”
姜昶冷冷一笑,上身前倾,压低声音道:“勤勉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四哥可知,我们的太子殿下竟在暗中豢养优伶?”
姜晔双眼微眯,旋即恢复平静,悠悠道:“太子殿下喜好音律,这不过是闲暇取乐,算不得什么大事,就连父皇也常召教坊司入宫献艺。”
“若只是听曲赏舞,自然无妨。”
姜昶面上浮现一抹鄙夷之色,冷声道:“可是据可靠消息,太子所豢养的那名唤作云笙的优伶,不仅容貌昳丽更胜女子,且与太子关系非同寻常!詹事府已有风言风语流出,说是太子为博其欢心,竟将父皇赏赐的澄心纸和龙香墨等物,随意赐予此人习字作画,这简直是亵渎君恩!”
豢养优伶,私授御赐之物,关系暧昧……
姜晔心中瞬间掠过无数念头。
若此事为真,一旦曝光,对太子的声誉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尤其是在太后寿辰将至的敏感时刻。
问题在于太子真会如此愚蠢?
若此事为假,无论是谁捅出去,最后都必然落得一个构陷储君动摇国本的凄惨下场。
老五显然没安好心,姜晔暂时还摸不清他是想借刀杀人,还是故意给自己挖坑。
一念及此,姜晔神情凝重地说道:“五弟,捕风捉影之言不可轻信。储君乃国本,关乎社稷安稳,这等流言蜚语或许是有人故意构陷,离间天家骨肉。”
姜昶微微一怔,随即故作委屈道:“四哥这是不信我?我岂是那等搬弄是非之人?若无几分把握,怎敢在四哥面前妄言?”
他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片,推到姜晔面前,道:“四哥请看,这是那云笙在宫外一次醉酒后,向人炫耀时写下的字句,用的正是澄心堂纸。虽无落款,但此纸纹理独特,内务府有记档,一查便知!”
姜晔朝纸片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确实娟秀,带着一丝脂粉气,内容是一首辞藻华丽意境暧昧的咏竹诗,其中一句“愿化碧玉箫,常伴君子侧”格外刺眼。
若这纸真是御赐的澄心堂纸,而持有者又是个优伶,其来源不言而喻。
这证据虽非铁证,却极具指向性,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姜晔没有去动那张纸片,收回视线,缓缓道:“即便如此,这也可能只是太子一时兴起的赏赐。”
“四哥!”
姜昶见姜晔依旧不为所动,登时有些急了,义正辞严道:“这怎会是一时兴起?这是僭越!是失德!太子身负储君之责,却沉溺于此等不堪之事,将父皇的期许置于何地?又将江山社稷置于何地?我等身为皇子,难道不应该为父皇分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