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暑热虽然未消,空气中也已悄然渗入一丝秋的爽利。
午后的秋阳泼洒在宫墙琉璃瓦上,将王淑妃所居的静怡宫染上一层暖融的色调。
徐德妃乘坐的肩舆来到静怡宫外,她今日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锦宫装,通身气质温婉随和,仿佛只是寻常姐妹间的走动。
早有宫女通禀,王淑妃已起身相迎。
“德妃姐姐来了,快请进。”
王淑妃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惯有的怯意。
她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素面宫装,脸上脂粉未施,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越发显得人淡如菊,仿佛要融进身后那扇绘着水墨山水的屏风里。
殿内布置得极为素净,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绣架,上面绷着一幅未完成的《莲池清趣图》,丝线颜色清雅,针脚细密。
几案上摆着几碟时令瓜果,并一壶清茶,再无更多陈设。
“妹妹这里倒是清雅,暑气也消减不少。”
徐德妃含笑入座,目光在殿内扫过,最终落在那绣架上,赞道:“妹妹的绣工越发精湛了,这莲叶上的露珠儿,瞧着倒像是要滚下来似的。”
王淑妃柔声道:“姐姐谬赞了,不过是打发辰光罢了。这天气闷闷的,人也懒怠动弹,做做针线倒还能静心。”
她亲自执壶为徐德妃斟茶,动作轻缓近乎无声,同时说道:“姐姐尝尝这新贡的六安瓜片,说是今春头采的,味儿还算清正。”
宫女们早已识趣地退至殿外,只留两位贵人在内。
徐德妃端起那个薄胎甜白瓷的茶盏,浅啜一口,点头道:“清冽回甘,果然好茶。这天气,喝这个最是相宜。”
王淑妃浅笑道:“姐姐喜欢便好。”
徐德妃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窗外庭院里几株高大的槐树,略带感慨道:“一晃眼都八月下旬了,日子过得真快。前些日子那场雨过后,天倒是晴得透亮,只是这秋老虎也厉害,晌午时分还是晒得人发慌。”
王淑妃顺着话头说道:“谁说不是呢,晏儿前两日便是因为贪凉,在院子里多坐了一会儿,竟有些鼻塞,吓得我赶紧让太医去瞧了,还好只是略感风寒,吃两剂药疏散疏散便好了。”
她看似随意地抱怨着儿子,语气里是寻常母亲的絮叨,眼神却低垂着,只盯着自己裙摆上那点不起眼的绣花。
徐德妃心中微动,关切道:“梁王身子无碍便好,年轻人火力旺,偶感风寒也是常事,妹妹不必过于忧心。说起来,梁王如今在户部观政也有些日子了,不知可还适应?陛下前儿还提了一句,说这孩子性子沉稳,做事细致。”
“他能得陛下一句沉稳细致的评价,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王淑妃浅浅一笑,又道:“他是个闷葫芦,在户部就是跟着那些老师傅们跑跑腿,学些皮毛,哪里谈得上什么适应不适应的。他每回到我这来也不爱说话,问他衙门里的事,十句里能答一句就不错了。我瞧着,他能安分守己,不给陛下和诸位大人添乱,我就阿弥陀佛了。”
徐德妃唇边笑意不变,不赞同道:“妹妹太过谦虚了,梁王年纪虽轻,却是个有主见的。我记得去年陛下考校几位皇子的《战国策》,梁王对‘邹忌讽齐王纳谏’那段,见解就很是不俗呢。陛下当时还夸他,说他有静气,能沉下心读书。”
王淑妃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显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惑:“姐姐竟还记得这些小事?陛下那多半是怜惜他笨嘴拙舌才勉励几句,他哪里当得起见解不俗四个字,不过是把师傅们教的话,囫囵背了出来罢了。其实我也不求他如何上进,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
这话里话外皆是明哲保身,不求闻达之意。
徐德妃心中了然,知道对方是在极力撇清梁王有任何不懂事的想法,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梁王都没有希望争夺储君之位。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愈发温和道:“妹妹说的是,平安是福。不说这个了,眼看着太后娘娘的千秋圣寿就要到了,这才是宫里最大的喜事,妹妹这边寿礼可备下了?梁王想必也费了不少心思吧?”
话题自然地引向即将到来的太后寿辰。
听闻此言,王淑妃脸上露出些许真切的愁容,叹道:“唉,我正为这个发愁呢。姐姐是知道的,我手头没什么稀罕物件,晏儿那孩子更是不懂这些门道。他倒是实诚,说皇祖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想要亲手抄一卷《金刚经》奉上,可他那手字哪里上得了台面?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怕到时候献上去,反倒惹太后娘娘和陛下笑话。”
徐德妃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抹恶心,面上却笑道:“妹妹多虑了,太后娘娘最是慈和,梁王亲手抄经的心意比那些金玉奇珍都贵重,陛下知道了,也只会欣慰梁王纯孝,字的好坏反倒是最不要紧的。说起来,晔儿前些日子也跟我提过,说他寻了几卷前朝高僧加持过的古经,又备了些上好的沉香,打算亲手抄录些祈福的经文一并献上,他们兄弟俩此番倒是不谋而合。”
王淑妃仿佛完全没听出其中的深意,只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欣喜道:“那真是太好了,有魏王珠玉在前,晏儿那点心意想来也不至于太丢人。魏王行事向来周全妥帖,晏儿若能学得一二分,我这当娘的也就放心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雀鸟发出几声啁啾。
徐德妃的目光第一次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落在王淑妃低垂的眼睫上。
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一如她今日的表现。
看似怯弱,实则无论徐德妃如何试探,她都能滴水不漏。
诚然,徐德妃不会过于小瞧面前小她几岁的妇人,能在这深宫之中博得天子的宠爱并诞下皇子稳坐妃位,绝对不会是天真懵懂的笨人,但是徐德妃过往的目光大多放在卫皇后和柳贵妃身上,前者是太子的生母,是名正言顺的后宫之主,后者则最受天子宠爱,十余年如一日。
对于这位王淑妃,徐德妃有关注,却不多。
今时今日,她内心浮现一个念头,或许不叫的狗咬人最狠。
好在姜晔派人提醒了她一句,如今多关注关注倒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