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最近比较清闲。
京察已经结束,朝局趋于稳定,内阁辅臣也在有条不紊的磨合之中。
虽说段璞没能争到次辅之位,但是在宁珩之的安抚之下,他也能和沈望维持表面上的平和,对新入阁的郑元和林邈更不会冷眼相向。
对于天子而言,如此便足够了。
另一件大事则是六天后的太后寿辰,这件事同样不需要天子过多操心。
郑元依旧兼着礼部尚书,他知道这极有可能是他主持的最后一次大礼仪,这些天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务求办成一场完美无缺的盛典,从而向天子证明他绝非幸进之辈。
天子对此乐见其成,他最喜欢这种勇于任事的臣子。
只不过……事后给郑元一些嘉赏便可,礼部尚书这个位置终究得换人。
除了礼部,新任翰林学士的人选亦在天子的考量之中。
至于工部,如今沈望进位次辅,他已经多次上书请辞工部尚书一职,天子还未考虑好是否让薛明纶接替,毕竟薛明纶和蔡璋不同,他身上的宁党烙印很深,此番当众改换门庭,宁党官员对其的不满已经达到顶点。
若是让薛明纶上位,宁党那边恐怕也得稍作安抚才行。
这些事都很重要,但是天子并不着急,毕竟大燕最不缺的就是官员。
“陛下,韩佥韩都统求见。”
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谦恭的嗓音响起,打断了天子的思绪。
天子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宣。”
片刻过后,韩佥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精舍。
见礼之后,他微微垂着眼帘,道:“启禀陛下,近日京城暗涌浮动,有两桩传闻悄然兴起,虽尚未在明面上喧嚣尘上,然其源头隐晦,传播路径巧妙,臣以为不可不察。”
天子望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缓缓坐直了身体。
“说。”
“其一,坊间有流言,影射太子殿下德行有亏。”
短短一句话便让旁边肃立的曾敏暗暗一个激灵。
“德行有亏?”
天子眉头微皱,这四个字可不是寻常指控。
早几年,天子对太子确实有些不满意,这个大儿子喜欢胡思乱想,偏偏耳根子又软,经不起旁人一挑唆,便会做出一些愚蠢的举动。
尤其是当初那桩春闱舞弊案,太子居然伸手妨碍抡才大典,天子不是没有动过易储的念头,只不过他考虑到朝局的稳定和后世青史的评说,最终还是决定再给太子一次机会。
也不知他是突然开了窍,还是暗中有高人指点,太子近两年的表现愈发稳重,就连对薛淮也只是合乎规矩的欣赏,没有私底下过激的举动。
天子看在眼里,自然也就不再考虑换一个储君。
谁曾想,今日韩佥会说出如此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以天子对韩佥的了解,此人断然不会信口开河。
“说说吧,朕的太子究竟如何德行有亏。”
即便这句话隐约透露出天子对太子的态度,韩佥依旧不急不缓地说道:“具体言之,有说太子殿下过于宠信一名唤作云笙的优伶。更有甚者,言及太子殿下曾将御赐之物私授此人习字作画,且举止颇为亲密,逾越君臣主仆之礼。此等流言,已在部分官宦子弟及清闲文人间悄然散播。”
天子问道:“可有实据?”
韩佥摇头道:“回陛下,臣尚未查获确凿物证。此传言细节颇丰,非寻常人能凭空捏造。臣已加派人手,暗中追查源头及那个云笙的底细。目前可知,詹事府内确有些许风言风语,但无人敢公然置喙。”
天子的脸色看不出喜怒,抬手轻轻敲着桌案。
精舍内气氛几近凝滞。
曾敏纵然见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异动。
片刻过后,天子淡淡道:“那便查清楚流言的源头。”
“是,陛下。”
韩佥应下,继而道:“第二件事仍旧是流言,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薛淮有关。”
“他又怎么了?”
“传闻薛左佥与一位……天家公主有私。”
韩佥万年不变的面上终于浮现一抹古怪的神色,语调也略有停顿。
曾敏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这位不怕死的靖安司都统,暗道你就不能等张先那厮侍奉陛下的时候再来禀报?
第一桩流言牵涉太子,但是这种事不算稀奇,明眼人都能知道这和储君之争有关,史书上类似的事情屡见不鲜。
这第二桩流言……
一边是清正刚直闻名于世的清流中坚薛探花,另一边则是身份尊贵的天家公主,而且薛淮已有家室,如此香艳的流言一旦传开,根本不需要有心人推波助澜,便会风靡整个朝野上下。
“呵呵。”
出乎曾敏和韩佥的预料,天子居然笑了两声,然后问道:“哪位公主?”
韩佥应道:“回陛下,流言语焉不详,并未指明是哪位公主,亦无具体情事细节可循。坊间只道薛左佥与一位天家公主有私,此等言语含糊其辞,似是无根浮萍。臣查访之下,亦未得实据,恐系好事者捕风捉影之辞。”
“你觉得这是捕风捉影之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