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入夜,西苑。
天子斜靠在长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典籍。
曾敏轻手轻脚地添了茶,低声道:“陛下,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天子搁下文卷,抬手揉了揉眉心,问道:“左安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曾敏躬身道:“刑部已将供状呈上,左安对受贿舞弊、诽谤同僚和进献赝作等罪供认不讳。三司会审后,拟判其革职流放。”
天子沉吟不语。
此案由刑部主审,刑部尚书卫铮是宁珩之的铁杆拥趸,若他们想为左安减轻罪责,未必不能找到合适的理由,眼下这般干脆利落地审结,显然是要放弃左安。
思忖片刻之后,天子淡淡道:“段璞呢?”
曾敏迟疑道:“陛下,左安并未供出此事与段阁老有关,他只说对薛左佥不满,恰好京中流言四起,便想借助这个机会将薛左佥拉下水。”
天子不禁冷笑一声。
宁党内部应该是达成了统一的思想,左安将所有罪名抗下来,宁党自会照顾好他的家人和亲眷,而段璞虽然没有被此事波及,却也必然会暂时蛰伏,以宁珩之的手段,自然能让他让渡手中的一部分权力。
再结合近来宁珩之和韩公宣接触增多的状况,天子转瞬间便已明了。
简而言之,宁党内部进行了一场权力博弈和调整,最大的赢家乃是韩公宣。
一念及此,天子吩咐道:“就按三司拟的判,不过流放之地改一改,左安不必去岭南烟瘴之地,改去辽东吧。”
曾敏垂首道:“奴婢遵旨。”
天子又问道:“薛淮这几日在做什么?”
“回陛下,薛左佥除去衙署办公,只去过一次沈次辅的府邸,其余时间便在府中照顾有孕在身的薛夫人,此外应在起草海事衙门筹建章程。”
天子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也就是说,从寿典那天到现在,他都没去找过云安?”
曾敏老老实实地应道:“是的,陛下。”
天子笑了笑,对此事不置可否。
曾敏见天子心情尚可,似乎没有被左安的破事影响,便鼓起勇气说道:“陛下,奴婢有事启奏。”
“说。”
“黄真对奴婢说,左安进献的《西山草堂图》虽然确有作伪之处,但是作假者技艺娴熟经验老道,而且没有改变原作的笔锋和意境,即便是精于此道之人,短时间内也很难发现其中蹊跷,更遑论……”
曾敏欲言又止,天子笑道:“吞吞吐吐做什么?”
“陛下,以当时薛左佥和画作相隔的距离,他绝无可能发现画作的问题,除非他事先已经收到消息,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笃定地奏请验画。”
曾敏抬头看向天子,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奴婢并非怀疑薛左佥,而是想到一件事,据说靖安司机宜司郎中叶庆和薛左佥交情很深,会不会是叶郎中将左安的异常举动告知了薛左佥?毕竟机宜司负责监控朝野,叶郎中又是重情重义之人。”
不得不说,这番话有些狠辣。
天子手里有两套耳目,其一是韩佥执掌的靖安司,其二便是内廷曾敏和张先培养出的一批人手。
后者没有公之于众,且规模和实力相对较小,天子当下更为倚重和信任韩佥。
天子面色如常,不紧不慢道:“你想说什么?”
曾敏恭谨道:“陛下,奴婢是觉着,靖安司的规矩向来最严,耳目只能为陛下所用,这是韩都统常挂在嘴边的话。叶郎中若真将左安的动向透给了外臣,哪怕是薛左佥,这终究是犯了忌讳。这往后万一底下的人有样学样,心思怕是就不全在陛下身上了。”
殿内十分安静。
天子定定地看着这个陪伴他二十余年的大太监,忽地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藏着什么心思?”
曾敏面色微变,连忙跪下请罪道:“陛下恕罪,奴婢只是担心这样会坏了规矩,也寒了忠心办事的人的心。”
“寒心?”
天子双眼微眯,肃然道:“寿典结束之后,韩佥便仔细询问叶庆此事是否和他有关,叶庆断然否认,韩佥又去查过叶庆近来的行踪,证明他确实没有和薛淮暗通款曲。你现在说寒心,是说韩佥对朕不忠心,还是说朕有眼无珠?”
曾敏大骇,连忙叩首道:“陛下,奴婢思虑欠周,但绝无质疑韩都统忠心和陛下圣明之意!奴婢只是担忧规矩松弛,恐伤陛下耳目清明。奴婢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天子见状便皱眉道:“好了,起来吧。你是朕身边最得用的人,跟了朕那么多年,如今又管着内廷,说话做事要谨慎些,莫要学有些人捕风捉影。”
“谢陛下隆恩,奴婢记下了!”
曾敏缓缓起身,虽然面上惶恐,心中却松了口气。
他知道天子并未动怒,虽说敲打了他一番,但是对他这种针对靖安司的举动似乎乐见其成,否则便不会这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想来也是,陛下如此英明神武,最在意制衡之道,内廷这边若不隔三差五给靖安司上上眼药,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还能坐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