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在定下两名协理大臣的任命章程之后便结束了朝会,让众人回去后仔细思量开海章程的诸多细节,为此事查缺补漏。
薛淮肩上的任务依旧最重。
开海之难不止于从上到下三级体系的框架草创,还有与中枢及地方无数衙门之间的权责厘清。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天子又连续召开三场小范围朝会,薛淮每天都要回答无数问题,平时谨言慎行的庙堂诸公忽然一个个化身成好奇宝宝。
几乎每场朝会都会是下面这样的情景。
礼部尚书卫铮问道:“薛左佥,开海涉及与外夷交往,礼部掌四方宾客之礼仪,海事衙门若与外夷打交道,当如何处置?”
刑部尚书李宗阳问道:“薛左佥,海事衙门设立监察司之后,其权责如何界定?若发现官员舞弊,当如何处置?”
兵部尚书侯进问道:“薛左佥,水师扩充需大量战船和水手,战船从何而来?水手从何招募?海防巡弋归海衙负责还是水师负责?”
就连工部尚书薛明纶也凑热闹问道:“薛左佥,扩建船厂需大量木材、铁料和工匠,这些物资和人工从何而来?”
薛淮答得口干舌燥,有时候都顾不得御前失仪,贡品香茗喝了不少。
尤其是第三日,天子扩大朝会规模,除原有的十余位重臣之外,五军都督府和各部院寺监的主官也参与进来,薛淮几乎没有落座休息的时间。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开海之议既定,朝堂上下皆知大势已不可逆转。
第四日,天子正式下旨,任命薛淮为海事衙门总理大臣,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主理海事衙门筹建事宜,内阁与各部院需全力配合,限期三个月内完成衙门架构、人员遴选及章程细则的制定。
消息传出,京中官场震动。
有人欢喜,有人忧虑,有人暗中盘算,有人冷眼旁观。
薛淮对这些心思洞若观火,却无暇顾及。
他每日清晨入宫,与各部院官员会商具体事务,午后则埋头于堆积如山的卷宗文书之中,直到夜深方归。
沈青鸾心疼他如此操劳,却也知道这是夫君多年夙愿,只能吩咐厨房每日备好滋补汤羹,嘱咐墨韵按时送去书房,又叮嘱薛淮身边的人多留意他的起居。
徐知微更是每日坚持为薛淮请脉,又不辞辛苦亲自为薛淮揉捏关节舒缓疲乏。
这日酉时三刻,薛淮刚从工部衙门出来,便见陈霖神色凝重地候在门外——江胜已经在几天前被薛淮撵去江南接手扬泰船号的重任,陈霖是他这几年倾力培养的副手,为人忠厚踏实,对薛淮忠心耿耿,最重要的是他的家人都已妥善安置在薛家的田庄上。
“大人,白统领有要事需当面禀报。”
薛淮脚步一顿,问道:“让他上车说。”
陈霖应道:“是,大人。”
片刻过后,白骢悄无声息地钻进马车,垂首行礼道:“大人。”
薛淮微微点头道:“何事如此紧急?”
白骢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道:“大人,这是今日午后收到的密报,来自信报房在福建设立的暗桩。”
薛淮接过信函,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上的内容不长,却让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信中说,福建水师提督郑沧近来与魏王府使者有过两次秘密接触,且时间均在夜间,地点不在军营,而在泉州城外一处私宅。
此外,福建布政使司衙门近日也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密函,发函之人经多方查证,竟是代王府的人。
薛淮将信纸交给白骢处理,沉吟不语。
郑沧和闽粤海商关系匪浅,魏王曾以引荐郑沧为条件,试图换取薛淮在开海事宜上的支持,他和姜晔的人私下联系并不奇怪。
但是代王府的人为何会在这时候与福建方面联系?
代王姜昶近来一直低调蛰伏,除了每日去宫中请安,便是与府中门客谈经论道,似乎已彻底放弃争储之心,也不想继续和薛淮较劲。
但薛淮从不相信这个骄横霸道的皇子会轻易甘心。
“代王府那边可有动静?”
白骢微微摇头道:“代王府最近确实安静得很,连门客出入都比往日少了许多。但卑职总觉得不对劲,太过安静本身便是一种异常。”
薛淮点了点头,白骢的判断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薛淮吩咐道,“另外,查一查代王府与福建那边可有更深层的往来,尤其是与当地海商和地方豪强之间的联系。”
“卑职明白。”
白骢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叶员外郎昨日托人带话,说想寻个机会与大人一叙。”
叶庆调任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已有一段时间,薛淮最近忙于开海事宜,两人尚未有机会见面深谈。
薛淮想了想,道:“那就约在后日吧。后日我休沐,请他到府中小酌。”
“是。”
白骢应下,又简略汇报了其他几处情报系统的运转情况,旋即离开马车消失在京城的街巷之中。
马车继续前行,街道两旁华灯初上,夜风带着早春的寒意拂面而来。
薛淮坐在车中闭目沉思。
开海大计虽已定下基调,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布局,觊觎着这块即将到口的肥肉。
魏王想借闽粤海商之势分一杯羹,代王看似沉寂却未必没有后手,宁党虽表面上支持开海,但以韩公宣的手段,必然会在各个关键位置上安插自己的人手。
而太子虽然近来与薛淮交好,但储君之位尚未彻底稳固,未来的变数谁也无法预料。
薛淮轻轻叹了口气,睁开眼,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开海之利足以让无数人铤而走险,而他必须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守住自己的底牌。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前行,不多时便回到了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