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小八仰天躺在一张巨大的床板上。
从胸口到左腹,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是从床板到地面上,都有大片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的血迹。
显然这一次伤的不轻。
于云航一直在照顾郎小八,见到大人进来,他连忙要起身见礼,许源将他按了回去,看着还没有苏醒的郎小八,问道:“情况怎么样?”
“几个丹修弟兄给他疗伤,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但是内府的伤势,可能还需要一些时日的修养。”
皇城司中,校尉们都有着明确的分工。
比如同样是丹修,但可以选择自己的发展方向。
有的专注于战斗,有的则是向着医生的方向发展。
分工明确、术业专攻。
这一点上北都要远比交趾先进。
皇城司的这一套制度,直接到了听天阁也在使用。
治疗郎小八的这些丹修,便是专攻医术的丹修。
否则他们的水准最高不过八流,没那么快治好这样沉重的伤势。
许源取出一枚自己的炼制的药丹:“给他喂下去。”
于云航接过去,给昏迷的郎小八喂下去,许源这才在一旁坐下来,沉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云航正要回答,便听到隔壁房间中,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有人在惊呼:“纪大人跑了,快抓住她……”
接着便是轰的一声,隔壁的木门直接被轰碎了,纪霜秋红着眼,满身的悲伤和愤怒,大步闯到了许源面前,又回头对那些追着自己的女校尉们吼道:“抓我做什么?你们就这么看着小八被人欺负了?”
那几个女校尉惭愧,停下了脚步。
然后纪霜秋有些赌气地看向许源:“大人,咱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许源有些费解:“忍到什么时候?这话从何说起,咱们什么时候忍气吞声了?”
纪霜秋的气势汹汹顿时一滞。
其实仔细回想一下,这几天西阁并不算是忍气吞声。
只是没差事做了,而新成立的东阁风生水起而已。
也没人来欺负自己,又何谈“忍气吞声”?
只是进入北都之后,一切太过顺利,让大家有些飘飘然了,忽然被冷落,看着别人起高楼,便有些忍不了了。
许源哼了一声,不再理会纪霜秋,再次看向于云航,又问了一次:“究竟是怎么回事?”
纪霜秋却自己站了出来,举着白白胖胖的大手掌说道:“大人,还是我来说吧,小八是跟我一起出去,才撞上祁彰武,然后起了冲突,被他打伤的。”
许源颔首:“说。”
下午许源秘密去见卢武平,衙门里也没什么事,郎小八就准备去街上买点家里用的东西。
主要是林晚墨那边,院子里空空荡荡,还缺着不少东西。
林晚墨自己也不在乎,这几天更是因为研究诡实,以及那些战车废寝忘食。
但老夫人的事情,下边的弟兄们得上心呀。
郎小八出门的时候,正遇到了纪霜秋,纪霜秋拉着他要切磋一番。
郎小八说买完东西再陪你切磋,纪霜秋担心他偷跑了,就一定要跟着。
东西还没买几件,就遇到了行色匆匆的祁彰武。
祁彰武还带着几个武修手下。
他有个手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擦身而过的时候,就跟郎小八的肩膀撞了一下。
武修的体型都很庞大,经常修炼一阵子,肩膀就更宽了,而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于是一不小心肩膀挂在门框上,门框就碎了。
所以武修的家,总是破破烂烂,他们也懒得修缮,因为修了没几天又会撞坏。
所以正常即便是武修,遇到了这种互相撞在一起的情况,也都是互相道一声“得罪”,而后一笑而过。
但这一次,祁彰武的手下忽然跳脚大骂:“你狗东西瞎了眼吗?”
两人吵了几句,祁彰武就毫不客气地骂道:“你们西阁自己没活干,闲得蛋疼,就别故意捣乱,耽误我们东阁办案!”
郎小八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下子暴脾气彻底被点燃了。
但先动手的是祁彰武,祁彰武当时只说了一句:“你们这种没用的废物浪费老子的时间,把你们打趴下最省功夫!”
郎小八的水准差了一层,祁彰武出手又极狠,他的武密直接斩在了郎小八的胸口上,把郎小八轰出去五丈,然后扬长而去:“果然废物。”
许源一直安静听着,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郎小八被祁彰武算计了。
祁彰武这种武修,能想出来的“阴谋”,也就是这么粗糙。
他们故意在办案的途中,跟郎小八起冲突,打伤了郎小八。
因为他们觉得,就算是闹起来,他们也占着理,郎小八他们耽误我们的公事!
而且许源这几天也从旁人口中得知了沐鉴冰的性情,这不像是他指使的,应该就是沐鉴冰这些人自作主张。
纪霜秋最后咬牙切齿道:“我当时要冲上去给小八报仇,但小八死死抓着我不让我去!”
许源点点头:“小八是在保护你,你俩水准差不多,你比小八强的也有限,不是祁彰武的对手……”
纪霜秋眼睛更红了,低吼道:“我豁出这条命去,也能把沐鉴冰打成重伤!”
“胡闹!”许大人板着脸训斥一句:“我把你带出来,你就这么死了,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纪霜秋的父亲是占城署的老前辈,在占城署中颇有威望。
纪霜秋想到老父亲,这才瘪着嘴,不再胡言乱语了。
许源看了看床上的郎小八,又看了看纪霜秋,命令道:“纪霜秋,你留下来照顾小八。”
“我?”纪霜秋顿时懵了,大人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是那种会照顾人的女子吗?
许源虎着脸,沉声道:“这是命令!”
纪霜秋顿时耷拉了脑袋。
许源对于云航一招手:“你跟本官来。”
“是。”于云航跟着出来。
纪霜秋在后面追问道:“大人,小八的仇不报了?”
“本官自有安排,你好好照顾小八。”
许源直摇头,只希望这一次的事件,能让这两个家伙的关系朝前迈进一步吧。
若是成功,郎小八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但……真的是“得福”了吗?许大人回头看看,坐在床边、笨手笨脚的纪霜秋,忽然又不是那么肯定了。
于云航跟在大人身后,低声问道:“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许源道:“若本官所料不错,沐鉴冰会带着祁彰武登门谢罪。”
“啊?”于云航惊讶一声,而后连忙躬身补救道:“属下不是质疑大人的判断。”
许源并不介意:“你去忙你的,整个衙门都要你来管理。本官等着沐鉴冰,如果他不来,本官就登门去跟他要一个交代!”
“遵命。”
这一天,沐鉴冰没有来。
第二天,整个上午沐鉴冰还是没来,而且东阁那边又传来消息:他们手上的那个案子又破了。
东阁的风头更盛了。
衙门里,狄有志、周雷子、张猛,甚至是盛于飞,都探头探脑的在许大人门外晃悠了好几圈。
他们都想问问,沐鉴冰真会来吗?
大人,咱们别等了,直接打上门去,给小八讨个公道!
但许源坐在屋中,一边研究着碎骨,一边心中暗忖:差不多该来了。
沐鉴冰是故意等到破了案,才带着祁彰武从东阁出来,沿着门前的大街,往西阁而去。
祁彰武一脸的郁闷:“冰哥,我不去行不行?”
“不行。”沐鉴冰板着脸回答。
祁彰武不服气道:“我们何必低头服软?他许源跟西阁,哪里比咱们强?打了他们的人又能怎么样?他们就得忍着!”
沐鉴冰心里也觉得,就算不给个交代,许源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但这么多年的低调谨慎,让这种行事作风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他还是觉得出了这档子事,不处理的话有些不妥。
而且他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不管是面子还是里子,所有的便宜自己都占了。
而且自己又是破了案子才去的。
轻飘飘给许源一个台阶就好,北都的人知道了,也都会竖起大拇指,夸一声自己处置得当。
许源有了台阶,才好跟手下人交代。
最重要的是,按照那个人的交代,接下来还需要许源冲锋在前,挡下运河龙王方面的明枪暗箭。
所以不能把许源欺负的太狠。
这些弯弯绕绕,就算是讲给祁彰武听,他也想不明白,所以干脆不说了。
但一旁的玉晚照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的语气比沐鉴冰更严厉,冷喝道:“千户大人让你做什么,你乖乖照做就是!不要问东问西!”
玉晚照的容貌属于十分耐看的那种类型。
第一眼只是觉得好看,不会让人觉得惊艳。
但越看越觉得有韵味。
她是五流文修,而且极擅长丹青之道。
她的容貌,有一半是自己画的。
沐鉴冰的各种事情,基本都是她出面处理。
她的手腕灵活,该给白脸的时候给白脸,该扮黑脸的时候也能黑脸。
沐鉴冰能有如今的局面,玉晚照要占一半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