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小一起长大,祁彰武是从小就害怕玉晚照,因而被骂了一句,他也不敢反驳,低着头哼哼两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
沐鉴冰从东阁出发的时候,许源在自己的值房内,接待了三位客人。
三位客人其实分两拨,只是巧合的同时来了。
三人同时进门,臧天澜只说了一句:“你们先聊。”
就坐到了一边,安静的再不开口,好像自己根本不存在一样。
但他这么大的块头,又是监正门下,又怎么会真的不起眼呢?
另外一拨客人,是施秋声带着一名有些玩世不恭的老者。
老者的胡子很长,中间黑、两边都白了。
他将胡子按照颜色区分,分别编成了三根小辫!
而这三根小辫子上,分别挂着三样东西,两只杯子和一只秃笔。
随着老者的走动,三件东西互相碰撞叮当作响。
施秋声给许源介绍:“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玉樵声,四流文修。”
又指着许源对玉樵声说道:“这便是许大人了,愿不愿意在他手下做事,你自己决定。”
许源很意外,施秋声则是悄悄对他挤了一下眼睛,又说道:“玉樵声这老哥哥一辈子淡泊名利、游戏风尘,我想让他来帮你,可是我没法说服他在你这里领个官职。
但他给我个面子,要亲自来看看你,然后再做决定。”
许源恍然一笑,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说道:“老先生苦恼的地方在于不愿意做官?那显然是不在意我们西阁最近的困境了?”
玉樵声便坐下来,从胡子小辫上取下来一只杯子。
下面挂着的两只杯子一大一小,他拿下来的那个是小的,和正常的茶盏差不多。
另外一个则要大了一倍。
他开口说道:“那些事我不懂,所以也就懒得去费脑子。
施秋声让我来帮你,可是我这一辈子不愿去考功名,也不愿意入仕,家里埋怨了我一辈子。
要是老了老了……忽然跑到你手下当个小官儿,家里那些人还不得用吐沫星子把我淹死啊?
我这可是压上了大半生的名誉。
但我给老三一个面子,我专门来看看,你这人究竟如何。”
他一双有些浑黄的眼珠中,绽放着丝丝精光,盯着许源端详:“老三可是把你夸得天上少有、地上绝无。”
许源不由得笑了:“我只是跟三师兄意气相投罢了。他这人你还不了解吗?对了他的脾性,他就对你推心置腹。
若是他在我面前提起你,那也是天上少有、地上绝无。”
“哈哈哈!”玉樵声大笑起来,指着施秋声说道:“这家伙的确是这个脾性。”
许源没有直接谈正事,反倒是盯着他的胡子小辫,问道:“小弟很好奇,你这胡子下面挂的,都是什么?”
提到这个,施秋声忽然笑道:“玉爷,今天你是来对了,这家伙有好茶,就连我老师都赞不绝口的那种。”
施秋声眼睛一亮,用手指点了点摆在面前的那只杯子:“快来一壶,让我先尝尝。”
许源泡茶的时候,他才给许源解释:“我这两只杯子,一只用来喝茶,一只用来喝酒。”
“我呢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有点小洁癖,不习惯用别人的杯子,所以就自己带了。”
“但装在兜里呢,兜里的东西太多,我经常找不到,索性就挂在了胡子上。”
许源没好意思说,您既然有洁癖,那挂在胡子下面,干净吗?
泡好了茶,许源给玉樵声的茶杯斟满,而后又看着另外那只,比茶盏大了整整一倍的酒杯,道:“这般看来,老哥哥必定海量啊。”
玉樵声道:“那当然了……”
可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施秋声便“嗤”的一下笑出来。
玉樵声怒道:“你什么意思?你能喝得过我吗?”
施秋声淡淡道:“每一次酒宴,你都比我先钻到桌子下面去。”
“一派胡言!你这文修,怎凭空造谣,污人清白!”玉樵声急了,但施秋声一点不给他面子,对着许源解释道:“你看到他的那只酒杯了吗?”
“你猜他为什么把酒杯搞得这么大?”
“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的酒量就只有这一杯。”
“他很鸡贼的给自己弄了这么一只杯子,其实就是暗中提醒自己,别喝过量了,每次醉酒之后都要出洋相。”
“但他喝起来就管不住自己,所以还是每次都出洋相,这酒杯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哈哈哈!”施秋声大笑起来,玉樵声的一张老脸已经黑的像锅底。
这老朋友真是一点也不给自己面子啊。
可他又没什么办法,打不过也喝不过。
总不能跟他绝交吧?
绝交有点舍不得,大家在一起还蛮开心的。
许源急忙打圆场:“三师兄的朋友果然都是真性情的君子。”
然后赶紧对玉樵声说道:“老哥哥快尝尝这茶滋味如何。”
玉樵声借坡下驴,品了一口茶,勉强点了一下头:“是不错,但也就是正常的龙井。并不算得非常稀奇。”
他这么一说,许源忽然想起另外一种茶来。
“老哥哥想要稀奇的,我这里倒是有一些,你们稍坐,我去找一找,请老哥哥尝一尝。”
很快许源便拿着一篓散茶进来,重新烧水为大家泡上了一壶新茶。
沸水滚入茶碗中的那一刻,一股霸道的香气便在室内悄然升起。
玉樵声鼻子一动,惊讶地看着茶碗中伸展开来的茶叶。
和皇明东南出产的茶叶不同,这种茶的叶片肥厚宽大。
玉樵声便猜测道:“这是……滇省的普茶?”
“正是。”许源赞了一声:“老哥哥见多识广。”
他给三人各自倒了一杯,玉樵声品了一口,立刻道:“好茶!果然是不同凡响的滋味!”
然后他又撇嘴道:“你这人不懂茶,冲泡的手法很生疏,若是有一位擅长茶道的花魁,以银壶宝碳煮沸西山泉水,用纤纤素手按照火候冲泡,滋味必定胜你数倍!”
许源自己也承认,我就是不懂茶,你说得都对。
施秋声也喝了一口,眼睛就盯上了许源的那只茶漏,心里盘算着待会顺走,当作自己的孝心献给老师,以后便能少挨点戒尺。
许源解释这茶的来历:“滇省到交趾,深山中交通不便,生有许多数百年的古茶树。
但当地的茶多是发酵后压成了茶砖,方便储存和运输,只有本地人,才会采摘了这种优质的古茶树,杀青后饮用,外界的人喝的不多。”
许大人数次往返交趾和北都,路上有人送了一些这种茶。
许大人自己都不记得,究竟是谁送的了。
不过回头可以找一找。
自己不会喝茶,但这东西在北都中似乎是社交硬通货。
玉樵声一双眼睛便不时地朝着许源那茶篓瞄着,盘算着待会直接弄走。
也不知许大人还有没有更多的存货,这等好茶留在他手里,真是明珠暗投,不如由老夫受用了。
他有些纠结起来,不大愿意真的出来当官,但是不给人家干活,有点不好意思拿人家的东西呀。
许源还是不提请玉樵声来帮自己的事情,只是一边喝着茶,一边讲着交趾的一些风物,偶尔也会提一下交趾特有的,和正州这边不同的邪祟。
门外忽然响起了老秦的声音:“大人,沐鉴冰带人来了!”
老秦也没想到,沐鉴冰竟然真的如大人所推断的那样主动登门了。
而且言辞间颇为客气。
许源便歉意对两人一笑,道:“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一下,两位兄长安坐,我去去就来。”
许源刚起身,一边的臧天澜便不声不响的站起来,跟着走出去。
“臧师兄?”许源有些奇怪。
臧天澜沉声道:“小八算是我的半个学生,他被人打了,这事我得管。”
臧天澜没想过自己给郎小八出头,会不会让人误会是监正门下在给许源撑腰。
刚才说的话,就是他唯一的想法。
许源见他目光坚毅,知道也劝不动他,便点点头:“好。”
前厅,沐鉴冰几人已经被请进来坐下。
玉晚照低声对沐鉴冰和祁彰武说道:“我来出面,你们先不要开口。”
祁彰武点点头,暗道你说啥就是啥呗。
但沐鉴冰笑了,他明白玉晚照的意思。
玉晚照出面直接对上许源——这就是在暗示,许源的身份,最多跟玉晚照对等,不配跟沐鉴冰对等!
许源和臧天澜从后堂走出来,玉晚照便主动站起来,拱手道:“许大人,咱们都是听天阁的人,昨日有些误会,今日特来解释一二。”
许源瞥了一眼旁边端坐如山的沐鉴冰,正思考着该如何开口,忽然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玉樵声追了出来,看到玉晚照,立刻哼了一声,背起手来,摆出了长辈的架子,冷冷道:“晚照乖孙女,见了你五爷爷,为何不跪?”
玉晚照的小算盘打不动了。
这简直就是直接把她的小算盘给砸碎了!
玉晚照看不上这位不求上进的五爷爷,但人家就是她祖父辈的人物!
她要是敢不听话,当场就会被冠上“不孝”的名头。
皇明以孝治天下,数百年来从未改变,这个名声她是万万不敢背的。
玉晚照只能咬着银牙,伏身跪下去:“五爷爷。”
她跪的方向,除了玉樵声还有许源。
玉晚照原本是跟沐鉴冰坐在一起的,现在却跪在了许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