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地界。
腊月的寒风夹着黄土块,砸在路边的枯树干上,发出劈啪的声响。
苏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破棉袄。
前方官道旁,立着一家孤零零的客栈。
门外挑着个破酒幌子,被风吹得缠在竹竿上。
苏世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两扇发黑的木门。门轴缺油,摩擦音刺耳。
大堂里光线昏暗,只点了两盏油灯。
四五张掉漆的方桌歪歪扭扭地摆着,地面上的青砖裂了缝,缝隙里填满黑泥。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和劣质烧酒发酸的气息。
柜台后头,干瘦的掌柜正拨弄着算盘,时不时叹口气。
跑堂的伙计靠在柱子上打盹,肩上搭着块油腻的抹布。
苏世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旁坐下。解下背上的长条包袱,小心放在桌上。
伙计被推门声惊醒,揉着眼睛走过来。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烧酒,还有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苏世从怀里摸出两枚发黑的铜钱,排在桌面上。
“一碗粗茶,不要别的。”
伙计脸上的笑收了回去,撇撇嘴,拿走铜钱去倒茶。
苏世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杂粮面饼。这是三天前一个过路农户给的。
茶水端上来,泛着浑浊的黄绿色,漂着几根粗茶梗。
苏世掰下一块饼,泡进茶水里。
等饼软了,连着茶水一起咽进胃里。粗糙的纤维划过喉咙,带着一点苦涩。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马匹嘶鸣,夹杂着粗鲁的喝骂。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
寒风倒灌进大堂,吹得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四个穿皮甲的汉子大步跨进门槛。腰间都别着带铜环的单刀,脚上的皮靴沾满泥浆,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脏脚印。
走在最前面的人,脸上一道刀疤从右眼角斜劈到下巴,透着股狠劲。
“掌柜的!死哪去了!把好酒好肉全端上来!冻死老子了!”
刀疤脸扯着嗓子吼,拉开一条长凳坐下。
掌柜吓了一跳,赶紧从柜台后跑出来,腰弯得快贴到地上。
“几位大爷,小店地处偏僻,连日大雪封路,实在没备下什么好酒菜。只有些散装烧酒,肉的话……后厨只剩半扇猪后座了。”
“猪肉也行!切肉丝,大火爆炒!多放盐巴!”刀疤脸解下腰间的单刀,重重拍在桌上。刀鞘磕碰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掌柜连连点头,小跑着去了后厨。
苏世坐在角落,咽下最后一口泡软的面饼,拍掉手上的碎屑,端起茶碗喝水。
没过多久,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一股夹杂着焦糊味的油烟飘进大堂。
掌柜端着一个大粗瓷盘子走出来,盘子里盛着刚炒好的肉丝。
盘子放在桌上。
刀疤脸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肉,送进嘴里。
上下牙齿用力一咬。
没咬断。
他皱起眉头,又使劲嚼了两下。
呸!
刀疤脸把嘴里的肉直接吐在地上,反手一巴掌抽在掌柜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大堂里回荡。
掌柜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摔倒在地,捂着脸直哎哟。
“你拿什么猪食糊弄老子!”
刀疤脸一脚踹翻长凳,拔出单刀,刀尖指着掌柜的鼻子,“这叫肉丝?柴得塞牙,筋扯得牙根疼!粗的跟小拇指一样,细的连着白筋!嚼都嚼不烂!把你们厨子叫出来!”
后厨的破布门帘掀开。
一个穿着脏围裙的老厨子哆哆嗦嗦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把豁口的菜刀。
看到明晃晃的刀刃,老厨子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爷饶命啊!那猪后座是劣肉,满是筋头巴脑,肉质又柴。小老儿这把破刀实在切不断那些筋膜啊……”
“切不断?”刀疤脸身后的三个汉子也站了起来,纷纷拔刀出鞘,“切不断就拿你的手来切!”
刀疤脸举起刀,对准老厨子的肩膀劈下去。
木椅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四个汉子动作一顿,转头看过去。
角落里,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少年站起身,把长条包袱背在肩上,朝后厨走去。
他没看那些拿刀的汉子,也没看地上的掌柜和厨子。
“借你厨房一用。”
苏世路过老厨子身边,留下一句话,掀开门帘走进去。
刀疤脸愣在原地。
“这哪来的野小子?”他提着刀就要往后厨冲。
苏世停下脚步,转头。
“想吃肉,就坐下等着。不想吃,就滚。”
语气没有起伏,字句咬得很死。
刀疤脸被这句话噎住,脚下莫名停滞。
他在这道上混了十几年,遇到过不少硬茬子。眼前这小子穿得像个叫花子,可那眼神太定,没有半点慌乱。
“大哥,这小子有点邪门。”旁边的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刀疤脸咬咬牙,把刀插回刀鞘。
“行,老子就等他一会。端出来的东西要是不能入口,连他一块砍!”
后厨。
灶台积着厚厚的黑油垢。
案板上放着那半扇没切完的猪后座。
肉质松散,颜色发暗,表面布满白色的筋膜。这种劣质猪肉,寻常厨子连碰都不愿意碰,切不断,理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