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水声哗啦啦响。
苏牧挽起袖子,手里捏着一把硬毛竹刷。
李泰蹲在旁边,两只眼睛盯着盆里张牙舞爪的螃蟹,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
“先生,这蟹都吐完泥了,直接扔锅里煮不就行了?”李泰搓着手问。
苏牧没搭理他。
左手两根手指精准卡住蟹壳边缘,把一只半斤重的公蟹倒提起来。右手竹刷沾了点清水,顺着蟹腿的缝隙、蟹腹的纹理快速刷洗。
刷毛刮过硬壳,发出沙沙的声音。
不过几息功夫,那只原本沾着泥污的螃蟹变得干干净净,青黑色的背壳在灯笼光下透着亮。
李承乾端着一盆清水走过来,把洗好的螃蟹接过去。
“这东西长在烂泥里,极寒极腥。不洗干净,做出来的包子全是土腥味。”
苏牧把刷好的螃蟹扔进净水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几十只极品大闸蟹清理完毕。
李泰迫不及待地要去抱柴火生火。
苏牧拦住他。
转身从旁边的竹筐里抓出一大把新鲜的紫苏叶,又拿过一块带泥的老姜。
玄铁菜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背在姜块上重重一拍。
啪!
老姜碎裂,辛辣的汁水溅在案板上。
苏牧把切成大块的姜片和紫苏叶混在一起。
揭开灶台上那个足有半人高的三层大竹蒸笼,把紫苏和姜片在蒸笼底部铺了厚厚一层。
紫色的叶子和黄色的姜块交织在一起。
“把蟹放上去,肚皮朝上。”
苏牧吩咐。
李承乾和李泰赶紧动手。
把洗净的螃蟹一只只翻过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紫苏叶上。
肚皮朝上,蟹黄蟹膏在受热融化时就不会流失。
盖上厚重的蒸笼盖。
苏牧往灶膛里添了两把干透的松木柴。火苗窜高,舔舐着锅底。
水温迅速升高。
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白色的水汽顺着竹蒸笼的缝隙往外冒。
起初只是淡淡的水腥味。
半柱香后,味道变了。
高温将紫苏叶里那股独特的异香彻底激发出来,混合着老姜霸道的辛辣,顺着蒸汽强行钻进蟹壳里!
螃蟹本身的极寒之气被这股纯阳的香气中和。蟹黄和蟹肉的鲜甜在高温下发生蜕变。
浓郁到极点的蟹香,混着紫苏的清香,形成了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味道。
这股味道没有在后厨停留太久,顺着屋顶的烟囱,直接冲进了润州城的夜空里。
客栈对面的屋顶上。
夜风很冷。
黑瓦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五六个穿着夜行衣的汉子趴在瓦片上,一动不动。
秦琼趴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连弩。他奉命带着玄甲军老兵暗中保护太子和魏王。
这几天在江南,白天盯梢,晚上趴房顶,风餐露宿。
一阵夜风吹过。
一股浓烈到让人发指的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旁边趴着的一个老兵抽了抽鼻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将军……”
老兵压着嗓子,声音都在发颤,“啥味儿啊这是?怎么比咱们在长安城吃的羊肉汤还香一百倍?”
秦琼没说话。
他死死咬着牙,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咕噜噜!
这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几个老兵转头看向他。
秦琼老脸一红,伸手捂住肚子。
那股香味越来越浓。
不是那种油腻的肉香,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鲜,夹杂着紫苏的香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对于这群啃了好几天干粮的百战老兵来说,这种味道简直是最残酷的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