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的官道上。
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脚底板被泥水泡得发白起皱,踩在尖锐的碎石上,钻心地疼。
从北方一路走来,徐州干冷的风变成了潮湿的雨。湿气顺着破棉袄的缝隙往里钻,贴着皮肉,冷得刺骨。
他连打几个寒战,额头烫得吓人。
头重脚轻,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连日奔波,加上水土不服,身体终于熬不住了。
路过几辆马车,车轮碾过水坑,泥浆溅了他一身。
车把式挥舞着鞭子,骂骂咧咧地赶着牲口快走,没人多看这个活脱脱一个叫花子模样的少年一眼。
路边有座塌了半边屋顶的破山神庙。
苏世咬着牙往前挪。
距离庙门还有十来步,腿一软,整个人砸进泥坑里。
泥水灌进嘴里,混着浓重的土腥味。
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双手死死护着怀里那个长条形的布包。布包里装着师父传给他的玄铁菜刀。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
视线越来越暗。
耳边只剩下雨滴砸在烂泥里的沙沙声。
高烧让他陷入了半昏迷的谵妄。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是洛阳厨艺大比上那些评委震惊的脸,一会是徐州客栈里刀疤脸狼狈逃窜的背影。
他在幻觉中挥舞着那把通体漆黑的菜刀,把空中的雨滴切成均匀的细丝。
“切不断……怎么切不断……”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烂泥。
......
老根头背着一捆湿柴从山上下来,远远瞧见庙门口趴着个人。
他紧走两步,拨开杂草凑近。是个半大少年,穿得破破烂烂,满脸泥污,嘴唇烧得发紫,进气多出气少。
“造孽哟……”
老根头叹了口气。
这年头,路上饿死病死的流民太多了。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家里缸底早就空了,自己都快揭不开锅,哪还有余粮救人?可看着少年死死抱在怀里的布包,那股护食的倔劲儿,让老根头想起了早年饿死在逃荒路上的小儿子。
老根头咬咬牙,把背上的湿柴卸在庙檐下,弯腰把苏世翻过来,架在肩膀上。
少年的身体滚烫,是个火炉。
老根头踩着泥水,一步步背回了半里外的茅草屋。
屋子四处漏风。老根头把人放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扯过一条破被子盖上。
转身去生火。
灶头旁有个缺了口的土陶罐。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掏出两把掺着谷壳的碎米。这是留着过冬的最后一点底子,平时连他自己都舍不得吃,只靠挖野菜对付。
柴火被雨水淋过,火折子点了半天才冒出火星。
浓烟滚滚,呛得老根头直咳嗽,眼泪鼻涕直流。他拿蒲扇使劲扇,好歹把火升了起来。
大铁锅里添上水,碎米倒进去。
火候不匀,湿柴烧得忽明忽暗。
老根头佝偻着腰,脸被灶膛里的火光映得通红。他时不时拿袖子擦一把被烟熏出来的眼泪,嘴里还念叨着:“老天爷保佑,这娃儿可得挺过去。”
老根头还得顾着给苏世换额头上的湿布,没盯住灶台。等闻到味儿的时候,锅底已经结了一层焦黑的锅巴。
一碗泛着黄褐色、飘着几片谷壳的米粥端到了床前。
苏世喉咙干得冒烟,胃里空荡荡地绞着疼。
昏昏沉沉中,嘴唇碰到了粗糙的瓷碗边缘。温热的液体顺着牙缝流进嘴里。
很烫!
满是浓重的焦糊味。
没有高汤的鲜,没有香料的奇。只有粗糙的米粒和寡淡的水。
苏世本能地吞咽。
那口粥顺着喉管滑落。
没有润滑的油脂,没有提鲜的高汤。谷壳划过嗓子眼,透出粗糙的颗粒感。
焦糊的苦味在舌尖蔓延。
但就是这种苦味,点燃了苏世体内快要熄灭的生机。
胃部开始蠕动,贪婪地吸收着这微不足道的热量。原本绞痛冰冷的脾胃,被这种温热慢慢包裹。
他双手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吞咽,连呼吸都顾不上。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污砸进碗里。
一碗见底。
老根头赶紧拿过碗:“慢点喝,饿狠了不能吃太急,伤胃。”
苏世睁开眼。
泥墙,茅草顶。
床前站着个老农,满脸风霜皱纹,双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一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双手正端着缺口的粗瓷碗。
“娃儿,醒了?”
老根头见他睁眼,松了口气,“家里没啥精细吃食,就剩这两把碎米。柴湿,火没看住,熬糊了。你发着高烧,胃里没食扛不住,将就喝几口发发汗。”
苏世撑着身子坐起来。
他看着老根头手里的空碗。
碗底还粘着两粒没煮烂的碎米,泛着焦黑的颜色。
这半个多月来,他背着玄铁菜刀走南闯北,跨过黄河,走过徐州。
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朱门酒肉臭,也见过太多路有冻死骨。
洛阳城里的达官贵人为了一口牡丹燕菜能掷千金,而这江南道上的流民,却为了一口观音土争破头。
洛阳张家水席,他用绝顶刀工把白萝卜切成细丝,裹粉猛火蒸制,做出一碗胜过燕菜的萝卜汤,震惊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