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荒野客栈,他面对恶霸,一柄菜刀剔除劣质猪肉的筋膜,不放多余调料,单凭火候逼出脂香,让刁民落荒而逃。
他一直以为,厨道就是刀工的极致,是火候的毫厘不差,是化腐朽为神奇的调味手段。
他沉浸在那种降维打击的痛快里,把手里的菜刀当成了披荆斩棘的武器。
遇到不平事,他拔刀做菜;遇到挑衅者,他用技法碾压。
他以为这就是天下第一流的厨子。
可现在,他看着手里的空碗。
这碗粥,刀工?没有。
火候?糊了。
调味?一粒盐都没放。
放在洛阳厨艺大比上,这是连狗都不吃的泔水。
但就是这碗糊粥,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师父说过:“最抚凡人心的是烟火气。”
厨艺的巅峰到底是什么?
他在洛阳苦思冥想,打破常规,把蜀地的麻辣和洛阳的酸辣结合,创出麻辣酸汤血旺。
他以为那是蜕变。
他在徐州客栈,用劣质猪肉炒出绝世美味,震慑恶徒。他以为那是境界。
可直到今天,他才算真正摸到了那扇门的门槛!
刀工再快,切不断人间的疾苦;火候再准,烧不暖流民的寒夜。
食物的根,是果腹,是救命,是老农捧在手里的这碗糊粥。
脱离了人这个根本,再神乎其技的厨艺,也只是一场花里胡哨的杂耍!
自己这一路走来,满脑子都是怎么赢,怎么扬名,怎么证明苏牧的徒弟天下无敌。
这种傲气,让他成了刀的奴隶,成了技法的囚徒。
而这碗焦糊的白粥,没有半点厨艺可言,却盛满了老农救人水火的善意。
这才是真正的烟火气!
苏世掀开盖在身上的破被子,翻身下床。
双膝一弯,直挺挺跪在泥地上。
砰!
他对着老根头磕了一个响头。
老根头吓了一跳,扔了手里的蒲扇去扶:“哎哟,你这娃儿干啥!快起来,地上凉!”
苏世没顺着力道起身,结结实实磕完三个头。
“老伯,救命之恩,苏世记下了。”他抬起头。
老根头愣住了。
刚才这少年昏迷的时候,眉头皱得死紧,身上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现在醒了,那股扎人的刺没了。
眼神变得极静,跟院子外头那口老井一样,深不见底,却透着踏实。
苏世站起身,拿起放在枕头边的长条布包,重新绑在背上。
他摸遍全身,找不出半个铜板。
那把玄铁菜刀是师门信物,不能留。
他走到灶台前,看着那口结了焦底的大铁锅。
“老伯,这锅锅巴,我帮您处理了。”
没等老根头答话,苏世解开布包,抽出玄铁菜刀。
黑沉沉的刀身在昏暗的茅草屋里划过一道弧线。
没有花哨的动作。刀刃贴着铁锅内壁,手腕发力。
沙沙沙!
焦黑的锅巴被完整地铲了下来,没有伤到铁锅分毫。
苏世把锅巴放在案板上。
刀背一拍,锅巴碎成均匀的小块。
他在灶膛里添了一把干草,火势旺了起来。铁锅烧热,不放油,直接把锅巴倒进去干焙。
粗糙的米香混着点焦香,在高温下被重新激发出来。
苏世从墙角摸出两个干辣椒,切成极细的丝,扔进锅里。辣椒的辛辣味遇热挥发,钻进锅巴的孔隙里。
翻炒三下,出锅。
一碗金黄微焦、辣香扑鼻的焙锅巴端到老根头面前。
“老伯,山里湿气重,这干焙的锅巴能放。您平时上山砍柴带上几块,嚼着能顶饿,辣味能驱寒。”
苏世把碗放下,把玄铁菜刀重新包好。
老根头捏起一块锅巴放进嘴里。
嘎嘣脆!
原本难以下咽的焦苦味不见了,只剩下米香和恰到好处的微辣,越嚼越香。
“好手艺啊……”
老根头赞叹。
苏世背起包袱,走到门口。
雨停了。
江南的天空透出青灰色。
他吸了一口满是泥土腥气的空气,迈步走上泥泞的官道。
脚下的草鞋依然破烂,身上的棉袄依然单薄,但他的步子迈得极稳。
那股刻意追求极致的执念散了。
烟火人间,不在庙堂,不在酒楼。
在这一碗粥,一炉火,一瓢饮里。
苏世迎着南边的风,大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