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润州城,薄雾还没散尽。
客栈后院那扇掉漆的木门前,停着两辆宽大的马车。马匹打着响鼻,白气在微凉的晨风里散开。
客栈掌柜老陈搓着手,站在马车旁,眼圈发红。
他婆娘手里挎着个硕大的竹篮,里头装满了刚出锅的白面馒头、酱好的肉,还有几坛子润州本地的封缸酒。
“苏先生,您这就走了?”
老陈嗓音发哑,说话间就要往下跪。
苏牧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陈的胳膊。
“陈掌柜,别来这套。说好了只住几日,太湖的螃蟹吃够了,自然该换个地方。”
老陈顺势直起腰,抹了把眼睛。
这几日,客栈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苏牧嫌每天做包子麻烦,临走前随手写了张方子丢给老陈。没用金贵的大闸蟹,就是最寻常的猪后腿肉,配上老母鸡和猪皮熬的冻子。
就这简易版的灌汤包,硬生生把这间快倒闭的破客栈,变成了润州城里最红火的食肆。
连刺史府的官老爷,每天早上都得派人来排队买。
老陈心里有本账,这哪是一张方子,这是传家的聚宝盆。
“先生大恩,老朽无以为报。这点粗食,您路上带着。”老陈婆娘硬把竹篮塞进李承乾手里。
李承乾没推辞,稳稳接住。
他今天穿了件利落的窄袖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
这几天劈柴挑水,原本白净的面皮晒黑了些,眉眼间的骄矜之气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股子沉稳劲儿。
“大哥,搭把手!这黑白胖子成精了!”
后院竹林那边传来李泰的吼声。
李承乾把竹篮放进车厢,转头看过去。
李泰正抱着食铁兽滚滚的后腿,双脚蹬在泥地里,整个人往后仰。
滚滚两只前爪死死抱住一根手腕粗的翠竹,圆滚滚的屁股坠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嘤嘤声。
这几天客栈后院这片鲜嫩的竹,成了滚滚的口粮地。吃饱了睡,睡醒了吃,这会儿要走,它死活不撒手。
“起开,你那点力气全长肉上了。”
李承乾走过去,拍开李泰的手。他没硬拉,从怀里摸出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在滚滚鼻子底下晃了晃。
肉香一飘,滚滚的黑眼圈动了动。
前爪松开竹子,吧唧一口咬住包子,顺势被李承乾提溜着后颈皮,半拖半抱地弄上了马车。
李泰站在原地喘粗气,看着大哥这行云流水的动作,直撇嘴。
另一边,小兕子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客栈家那只刚满月的小黄狗。
“小黄,兕子要走啦。你乖乖吃饭,长得像滚滚那么胖。”
小丫头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揉着小狗的脑袋。
小狗呜咽两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
“行了,兕子,上车。前面还有更好玩的。”苏牧走过去,把小丫头抱起来。
小兕子趴在苏牧肩膀上,冲着小狗挥手。
房青君站在马车旁,正细心地核对行囊。月白色的襦裙随风微摆,发髻间那支沉香木兰花簪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苏牧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些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包裹上。
“都齐了?”
“齐了,水囊灌满了,陈掌柜给的干粮放在最外头,方便拿取。你的那套刀具,我用软布裹了三层,放在坐垫下面,免得路上颠簸磕碰。”
房青君抬头,迎上苏牧的视线。
两人距离很近。
那天在乌篷船上的事,谁也没再提。但有些东西,就像这初春的江南水汽,早就渗进了骨头缝里。
苏牧没说话,伸手把她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房青君耳根微热,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提着裙摆踩上马镫,进了车厢。
苏牧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李承乾和李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