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码头,青石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绿苔。
李承乾现在的眼力见,比东宫里那些伺候了十来年的老太监还要毒辣。
他看着苏牧走向泊在岸边的一艘乌篷船,转头就拎起李泰的后衣领。
李泰嘴里还塞着半个冷掉的灌汤包,含糊不清地抗议:“大哥你拽我作甚?我要跟先生去游湖,这太湖上野鸭子多,抓两只在船头烤了,滋味绝佳。”
“烤你个头。”
李承乾压低嗓音,顺手把正准备往船上爬的小兕子抱进怀里,“先生连日辛劳,需要清静。你跟着去凑什么热闹?走,去东市,听说那边新进了一批西域来的香料,孤带你去长长见识。”
小兕子趴在李承乾肩头,手里还死死攥着滚滚的一只毛茸茸的耳朵。
食铁兽被拖在地上滑行,发出委屈的嘤嘤声。
“锅锅,兕子想坐大船船。”
小丫头扑腾着小短腿,满脸不情愿。
“东市有捏糖人的,画大老虎,比脸还大的那种。”
李承乾抛出诱饵。
小丫头立刻倒戈,眼睛亮晶晶的:“那兕子要吃两个大老虎。”
李泰还在挣扎,李承乾凑到他耳边扔下一句:“你若搅了先生的兴致,往后半个月,红烧肉你连汤都别想沾。”
这话比圣旨还管用。
李泰瞬间老实了,乖乖跟着李承乾往集市方向走,一步三回头地盯着太湖水面,满脸遗憾。
看着李承乾连哄带骗把两个拖油瓶弄走,苏牧站在船头,轻笑出声。
这太子,下了一次泥潭,倒是把人情世故给摸透了。
老艄公撑起竹篙,乌篷船离了岸。
初春的太湖,水汽丰沛得能捏出水来。
风从宽阔的水面上吹过,带着芦苇荡里特有的清苦泥土气,还有水草的腥甜。
房青君坐在船舱里,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
水面的波光反射进来,晃在她的眉眼间,忽明忽暗。她没说话,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丝帕。
苏牧撩开布帘,弯腰钻进船舱。
空间本来就不大,他这一坐下,两人的膝盖只隔着寸许。
“冷不冷?”
苏牧问。
“不冷。”
房青君摇摇头,视线投向窗外,“这太湖的水,比长安的曲江池大得多,一眼望不到边际。”
“曲江池是人工凿的,讲究个规矩方圆。太湖是野水,全凭性子流。”
苏牧拿起小泥炉上的铜壶,倒了两杯热茶。茶叶是江南本地的粗茶,不值钱,胜在新鲜。
房青君捧起茶盏,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她偷偷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这几天,他带着太子下泥潭摸螃蟹,在厨房里运筹帷幄,甚至用一顿包子点醒了大唐储君。
可现在,他坐在摇晃的乌篷船里,眉眼舒展,和平常街巷里那些趁着春光游湖的书生没什么两样。
苏牧放下茶盏,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狭长的物件。
“手伸过来。”
房青君依言摊开手掌。
苏牧把东西放在她掌心。
是一支簪子。
房青君愣住了。
这形制她认得,前些日子在润州集市上,苏牧花五文钱在一个老木匠摊子上买的乌木簪。
当时她还觉得苏牧被人坑了,那木头粗糙得很,连个花纹都没雕。
可现在躺在手心里的这支,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粗糙的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木纹细腻如水波。
簪头雕成了一朵半开的木兰花,花瓣的厚薄渐变清晰可见,甚至连花蕊都根根分明,透着股随时会迎风绽放的鲜活劲儿。
最特别的是味道。
刚一拿出来,狭小的船舱里就弥漫开一股极其清幽的香气。
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把太湖水汽里的腥味压得干干脆脆。
“这不是集市上那支……”
房青君抬头,满眼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