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润州客栈大堂,光线穿过木格窗棂,打在坑洼的青砖地上。
李承乾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他换下那身沾满太湖烂泥的粗布衣裳,重新穿上了一领玄色常服。手指骨节处,被大闸蟹夹出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润州刺史王延年弓着腰,双手捧着两本厚厚的册子,迈过门槛。他身后跟着两名主簿,脑袋快垂到了裤裆里。
“下官润州刺史王延年,叩见太子殿下。”
王延年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
李承乾没叫起,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拨弄着飘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空气发紧。
王延年额头渗出细汗。
他摸不清这位太子的脾性。
长安城里传来的消息,言说太子骄纵暴躁,最重排场。可这几天,太子竟然住在这破客栈里,还跟着个来路不明的厨子下地干活。
“殿下,这是润州各县新粮种的发放名册,还有这半个月的赈灾款账本。”
王延年把册子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透着讨好,“下官连夜核对,灾民皆已安置妥当,粮种也悉数发放到户。润州上下,感念皇恩浩荡。”
李承乾放下茶碗。
他没去接那两本账册,目光落在王延年那双纤尘不染的官靴上。
水灾刚过,外面满地泥泞,这双靴子连个泥点子都没沾。
“都安置妥当了?”李承乾开口,语气平淡。
“回殿下,妥当了。账面上清清楚楚,调拨的钱粮已经一文不差地发了下去。”
王延年心头一喜,暗想过了关。
深宫里长大的皇子,懂什么账目?只要数字做得漂亮,能对上账,谁会去深究?
李承乾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王延年面前。
“王刺史,孤问你几个事。”
“殿下请讲。”
“太湖水退了,农田里的淤泥有多深?”
王延年愣住。淤泥?这账本里没写。他咽了口唾沫,支吾着答话:“回殿下,约莫……半尺?”
“半尺?”
李承乾冷笑出声,“孤前日在芦苇荡边上,一脚踩下去,烂泥没到了膝盖。寻常农田地势更低,淤泥少说也有一尺半。
一尺半的烂泥,不挖开晾干,新粮种撒下去全得烂在里头。你发了粮种,他们怎么种?”
王延年脸色发白,嘴唇直哆嗦。他根本没下过地,哪里懂这些庄稼把式。
“还有。”
李承乾步步紧逼,“太湖水漫灌,周边养蟹的池塘全毁了。蟹苗跑了多少?损失怎么算?后续是用竹网拦截补救,还是等水干了重新投苗?官府出不出钱补贴网具?”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王延年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四六骈文,准备了完美的收支账目,唯独没准备这些沾着泥巴的琐事。
“下官……下官这就派人去查……”
王延年伏在地上,汗水顺着脸颊滴在青砖上。
李承乾看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的父母官,脑海里浮现出苏牧在后厨说的话。
面皮是律法,蟹黄是世家,皮冻是恩威。
这王延年,就是一条披着面皮、肚子里全是坏水的毒蟹!
李承乾弯下腰,一把抓起王延年手里的账本。
厚厚的册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啪!
账本狠狠砸在王延年的脸上,散落一地。
纸张飞舞,上面那些工整的小楷、漂亮的数字,在李承乾眼里变成了吃人的利齿。
“你拿这些破纸来糊弄孤!”
李承乾拔高音量,储君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你坐在衙门里,看着这些假账,就敢说灾民安置妥当了?你连太湖的泥有多深都不清楚,你算哪门子的父母官!”
王延年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殿下息怒!下官知罪!下官该死!”
“你该死。”
李承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孤给你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