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拿木棍在炭火底下一阵扒拉。
挑出另一个稍小些的泥团。
“你的。”
苏牧把泥团推过去。
李泰狂喜!
先生还是疼我的!这肯定是一只小点的鸡!
他顾不上烫,找了块石头砸开泥壳,手忙脚乱地撕开荷叶。
热气散去。
李泰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没有金红色的鸡皮,没有流油的肉块。
一块切得四四方方的冬瓜,安安静静地躺在荷叶里。
“冬瓜?!”
李泰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先生,我捡了半个时辰的柴,手都磨破了,你就给我吃这个?”
“痛风吃什么肉。”
苏牧头也不抬,撕下一块鸡背肉放进嘴里,“吃你的冬瓜。不吃拉倒。”
李泰委屈得眼泪直打转。
他看着别人大口吃肉,自己只能啃这破冬瓜。
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
他赌气般地抓起那块冬瓜,狠狠咬了一大口。
烫!
但他没吐出来。
嚼了两下,李泰愣住了。
这冬瓜的口感,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没有水煮冬瓜那种寡淡的涩味。
黄泥包裹下的高温烘烤,把冬瓜本身的水分锁死在内部。荷叶的清香完全渗入果肉。
最关键的是,这块冬瓜在烤制前,苏牧用少许粗盐和野花椒水腌过。
清甜,软糯。
入口即化!
花椒的微麻在舌尖跳跃,把冬瓜的清甜激发到了极点。黄土的烟火气把冬瓜天生的寒凉压得干干净净。
李泰连眼泪都顾不上擦,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一块半斤重的叫花冬瓜,没几口就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沾着盐粒的荷叶都舔了一遍。
好吃!真好吃!!
没有肉,但这种把素菜做到极点的味道,硬是把他的馋虫压了下去。
李承乾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半块鸡肉,看着李泰狼吞虎咽的模样,陷入了沉思。
青雀贪嘴,先生便用这叫花冬瓜治他。看着是罚,实则是赏。冬瓜清热利湿,正对青雀的痛风。
这不就是朝堂上的用人之道吗?
李承乾看着手里的鸡肉,又看看李泰吃剩下的荷叶。
同样是黄泥裹着,同样是烈火炙烤。
出来的东西截然不同。
先生这是在教孤。
朝堂百官,有人是肉,有人是冬瓜。肉得配香料,冬瓜得配粗盐。对那些贪得无厌的臣子,不能一味打压,也不能放任自流。
要根据他们的秉性,给他们最合适的差事。
清浊分明,因材施教。
哪怕是一块寡淡的冬瓜,只要用对了火候,也能变成让人感恩戴德的美味。
李承乾站起身,极其恭敬地对着苏牧作了个长揖。
苏牧正嚼着一块脆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这太子又犯什么病了?
......
......
江南,扬州。
细雨濛濛。
狗剩背着那把用麻绳缠着刀柄的玄铁菜刀,站在润州客栈旧址外的街角。
街头巷尾的食客,嘴里谈论的全是那个神仙般的苏先生。
“听说了没?那蟹黄灌汤包,皮薄得能透光!一口咬下去,鲜得能把舌头吞了!”
“那和面手法才是绝了,连卖了四十年面条的老叟都磕头拜师!”
苏世听着这些议论,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身后的刀柄。
那是师父。
他这辈子也达不到那种随心所欲点化万物的境界。
但他不甘心就这么守在江南。
得胜楼的陆老蔫想留他,开出了极高的工钱,他没答应。
他想起那个破茅屋里,老农喂他喝下的那碗焦糊米粥。厨道不在于炫技,在于那口救命的烟火气。
他要北上。
师父能用一碗胡辣汤折服黄河渡口的苦力,能用一笼包子让江南名厨低头。
他苏世,也要用这把玄铁菜刀,去长安,去太极宫的御膳房。去让天下人看看,苏先生教出来的徒弟,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
苏世拉紧了身上的蓑衣,迈开步子,踏上向北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