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夜风很硬,夹着初春没散尽的寒气,吹得篝火左摇右晃。
松枝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子往夜空里崩,在黑布一样的天幕上划出几道红线。
马车停在背风的土坡下面。
车厢里传出李泰打雷一样的呼噜声,这胖子吃了一肚子叫花冬瓜,睡得比谁都死,呼噜声里还混着食铁兽滚滚偶尔的吧唧嘴声。
苏牧盘腿坐在火堆边,手里捏着一块木头。
那是系统给的极品沉香木边角料。
上次在润州乌篷船上给房青君雕了支木兰花簪子,还剩下半个巴掌大的一块。
这玩意儿放长安城里,能换一整条街的宅子,现在被他拿在手里当柴火一样削。
他拿玄铁小刀抵住木头边缘。
刀刃贴着木纹往下走,木屑卷着圈掉在泥地上。
没用什么炫目的花式,就是一刀一刀踏踏实实地削。
沉香木硬,硬度堪比石头,顺着纹理下刀,阻力极小。遇到木结的地方,手腕轻轻一抖,刀锋绕个弯就过去了。
幽暗的木香被篝火的热气一烘,散在四周,把荒野的草腥味和马粪味盖得干干净净。
帐篷的门帘掀开。
房青君披着件厚实的月白外衣,轻手轻脚走出来。
她没穿鞋,只套着布袜,踩在干草上连个动静都没出。
走到火堆旁,她挨着苏牧坐下。
距离很近,衣摆叠在一起,温度顺着布料传过来。
她没问苏牧在干什么,从旁边捡起一根树枝,挑了挑火堆底下的暗炭。
火苗往上一窜,照亮了她没施粉黛的脸。江南水乡养出来的皮肤,被火光一烤,透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苏牧停下刀,吹掉木头上的碎屑。
一把木梳的雏形出来了。
梳齿细密均匀,梳背上雕着半朵含苞的木兰花,跟她头上那支簪子正好配对。
“还不睡?”
苏牧问,顺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马车里太吵,魏王殿下的呼噜声震耳朵。”房青君双手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苗,“你呢?白天赶车不累?”
“闲着也是闲着,把这块废料处理了。”
苏牧把木梳在袖口上蹭了蹭,打磨掉最后的毛刺。
他把梳子递过去。
房青君接住。
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温度很高。
沉香的幽气直钻鼻腔。
她低头看着梳背上的木兰花,手指抚过细密的梳齿。打磨得很光滑,一点都不扎手。
“雕给我的?”
房青君声音很低,低得快被风声盖过去。
“顺手刻的。”
苏牧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侧脸,“以后每天帮你梳头。”
房青君手一抖,木梳差点掉进火堆。
她赶紧握紧梳子,塞进袖兜里。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脖颈都红透了。
她没答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手里的树枝无意识地戳着泥地,在地上画着乱七八糟的圈。
荒野里只剩下风声和火堆的噼啪声。
两步外的马车里,李承乾靠着车壁。
他根本没睡着。
李泰的呼噜声吵人是一方面,白天的叫花冬瓜让他脑子里装满了事。
外面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先生在雕木头。
李承乾透过车窗缝隙,盯着苏牧手里的那把小刀。
刀刃顺着木纹游走,没有硬劈,没有强削。遇到木结,刀锋一转就绕了过去,极其顺畅。
李承乾脑门上冒出汗来。
顺应纹理,不可强求。
治大国,不就是雕这块木头吗?
天下百姓、朝堂百官,各有各的秉性和纹理。
世家门阀是木头上的硬结,普通百姓是顺直的纹路。若是逆着纹理强行施政,只会把木头劈裂,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隋炀帝当年三征高句丽,修大运河,不就是逆着木纹硬砍?结果把大隋这块上好的料子劈得粉碎。
先生这是在借着给房家娘子雕梳子,点拨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