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里,汤锅的火已经调到了最小,只剩下几点残存的炭火,维持着一种将沸未沸的温度。
锅里的汤清澈见底,几块酥烂的羊骨静静躺在锅底,仿佛琥珀中的标本。
那股被提纯了两次的极致鲜香,不再像之前那般霸道外放,而是内敛成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沉甸甸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邦!——”
一声巨响,打断了院子里的宁静。
李泰一斧头劈下,一块半人粗的原木应声而裂。
他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华贵的衣衫,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锦衣上沾满了木屑和泥土,一张胖脸被灶灰蹭得黑一道白一道。
他丢下斧头,也顾不上形象,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地盯着那口汤锅,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那眼神,活像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狼见到了世间最肥美的小羊羔!
苏牧尝了一口吊好的清汤,咂咂嘴,没说什么,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动作,落在一旁的李承乾眼中,却让他瞬间挺直了腰杆,三天两夜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成了!先生满意了!
苏牧转身,将李承乾扛回来的那袋面粉倒进一个巨大的木盆里。
他没有直接夸奖,只是伸手抓了一把在指尖轻轻捻动。
粉质干燥细腻,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纯粹麦香。
李承乾的心,随着苏牧的动作提到了嗓子眼,又缓缓落下。
苏牧取来一个陶罐,舀了些许粗盐进去,兑上井水化开。
他没有立刻和面,只是将盐水均匀地淋在面粉上,用筷子搅成絮状,便盖上湿布放在一旁。
“先生,这……”
李承乾不解。
“醒一会儿。”
苏牧头也不抬地回答,“让面和水自己先熟悉熟悉,性子才能合得来。上来就硬揉,面不服你。”
李承乾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让面和水自己先熟悉熟悉……
先生这是在点拨孤!
这面,不就是北地桀骜的百姓吗?这水,不就是朝廷颁下的新政吗?
政令下达,不可操之过急,要给百姓一个适应、接纳的过程。若是一味强压,只会激起民变!
所谓醒面,原来是醒民!
李承乾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对着苏牧的背影,又是一个无声的长揖。
一炷香后,苏牧回到木盆前。
他脱去外衫,只着一件单薄的内衬,露出两条结实有力的小臂。他双脚分开,扎下一个稳稳的马步,整个人如同钉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下手,而是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下一刻,他的双手探入木盆。
揉、揣、按、压。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沉雄的力道,木盆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揉的不是面,倒像是在降服一头犟牛。
院子里,只剩下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捶打声。
李承乾站在不远处,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先生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时而大开大合,如同千军万马正面冲锋;时而精巧细腻,好似于方寸之间腾挪闪转。
他渐渐看痴了。
半个时辰过去。
苏牧额角已经见汗,他猛地大喝一声,将整团面举过头顶,再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砰!”
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