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码头的夜,是被汗水、号子声和食物的香气泡起来的。
自从狗剩的摊子在码头扎下根,这股香气就有了主心骨。
尤其是在他一锅油爆双脆,把漕帮的几个泼皮惊得屁滚尿流之后,狗剩的摊子就不再只是个吃饭的地方,成了这码头上一道别样的风景。
他那把用麻绳缠着刀柄的玄铁菜刀,比漕帮的令牌还好使。
每天傍晚,天刚擦黑,摊子前就排起了长龙。
来的都是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拉船的纤夫,一个个赤着膀子,浑身腱子肉,说话声跟打雷一样。
“狗剩哥!两笼三丁包!我兄弟头回来,给他开开眼!”
“好嘞!”
苏世话不多,点点头,手上的活儿却麻利得很。巨大的蒸笼揭开,热气腾腾,包子个个精神。
新来的脚夫咬一口,先是面皮的劲道,再是馅料的鲜香,烫得直抽气,眼睛却瞪圆了。
“乖乖……这包子,活了!”
人群里发出善意的哄笑。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一座茶楼二楼雅间的窗户尽收眼底。
窗边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低调的湖绸长衫,手里盘着两颗油亮的文玩核桃。
他长相并不凶恶,甚至有些斯文,但一双眼睛开合之间,自有威势流转。
他就是扬州漕帮帮主,人称“过江龙”的龙四爷。
“四爷,这小子邪乎得很,一个人就把王麻子那几个废物给镇住了。现在码头上的兄弟,只认他的包子,不认王麻子的招牌了。”
旁边一个心腹低声说道。
龙四爷没说话,只是看着楼下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看着他把一块猪肚切出花来,看着他颠锅时冲天而起的火焰,也看着他分给没钱孩童一个肉包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柔和。
“是个有本事的。”
龙四爷开口了,声音很沉,“也是个有脾气的。”
“那……要不要再派人……”
“蠢货!”
龙四爷眼睛一瞪,“对付这种人,用强是下下策。你去,送张帖子,客气点。”
心腹一愣:“请他?”
“请。”
龙四爷转着手里的核桃,笑了,“我龙四爷爱才,尤其是这种带刺的野才。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敢在我扬州码头自立山头。”
……
一张描金的帖子,被两个穿着黑绸劲装、腰板挺得笔直的汉子恭恭敬敬地送到了苏世的案板上。
“龙四爷请苏师傅明晚赴宴,得胜楼,天字号房。”
周围的食客瞬间安静下来,看向苏世的眼神都变了。
得胜楼,那是扬州最顶级的酒楼。
龙四爷,那是扬州地下世界的王。
苏世擦了擦手,拿起那张帖子。
“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继续低头和面。
第二天傍晚,苏世收了摊,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服,将那把玄铁菜刀用布条细细缠了,背在身后,孤身一人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得胜楼。
天字号房里早已坐满了人。
全是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盐商、绸缎庄老板、粮行大户,个个锦衣华服。
龙四爷坐在主位,见苏世进来,站起身,哈哈大笑。
“苏师傅,你可算来了!快,上座!”
苏世的座位,被安排在龙四爷的左手边,这是最尊贵的客人才能坐的位置。
苏世没推辞,拉开椅子就坐下了,背后的刀甚至都没解下来。
一桌子的人,看着这个背着菜刀、穿着粗布衣的年轻人,眼神各异,有轻蔑,有好奇,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龙四爷拍了拍手。
“久闻苏师傅厨艺通神,今日请你来,一是想交个朋友,二呢,也是想开开眼界。”
他话音一落,四个彪形大汉抬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走了进来,重重地放在了房间中央。
笼子里,竟是上百只活蹦乱跳的麻雀,叽叽喳喳,乱成一团。
满座哗然。
“我这人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听个响儿。”
龙四爷端起酒杯,冲着苏世笑道,“今天,就请苏师傅以此为题,给大伙做一道百鸟朝凤,助助兴,如何?”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世身上。
百鸟朝凤?
用这上百只还没指头大的活麻雀?
这是刁难,是羞辱,是赤裸裸的炫耀和下马威。
谁都知道,处理这种活禽最是麻烦,费时费力,一百只,天亮也做不完。
更何况,麻雀肉少,味腥,极难做得好吃。
龙四爷这是要告诉所有人,他有钱有势,玩得起。也要告诉苏世,在这扬州,是龙,你得盘着。
苏世看着那笼子里的鸟雀,它们在笼中惊恐地冲撞,发出绝望的鸣叫。
他沉默了片刻。
“龙四爷,这道菜,我做不了。”
哄堂大笑声响起。
“我就说嘛,一个街边卖包子的,能有什么本事!”
“还是太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
龙四爷脸上的笑容也冷了下来。
“不过。”
苏世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您要是想吃点别的,我倒是可以试试。”
他没等龙四爷回答,径直走到还在发愣的得胜楼掌柜面前。
“后厨还有干粉丝吗?最便宜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