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是个纯粹的厨子,有手艺,没权柄,说了也没用,只能徒呼奈何。
苏世低着头,继续削着冬瓜。
手里的刀很稳,削下的皮薄如纸,厚度均匀。
他想起了师父苏牧。
师父说过,厨艺的根本,是食材。好的厨子,能化腐朽为神奇。但前提是,你得对得起食客的嘴,更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
深夜,后厨的人都走光了。
苏世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灶台前。
他看着那一口大缸的劣质猪油,沉默片刻。
然后,他卷起袖子,找来一口最大的铁锅,将半缸浑浊的猪油全都倒了进去。
接着,他往锅里倒入了大量的清水,又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几个小纸包,里面是晒干的草药。
这是师父教他用来吸附异味的。
他点燃了灶火,用最小的文火,慢慢地熬着。
油水在锅里翻滚,一股难闻的腥臊味弥漫开来。
苏世面无表情,只是拿着一把长柄大勺耐心地撇去表面浮起的一层层黑色泡沫。
一个时辰后,他熄了火,等油水稍稍冷却。
然后,他找来干净的细纱布,一层又一层,足足叠了七八层,蒙在一个空缸上。
他舀起锅里的油水,缓缓地透过纱布,倒进空缸。
浑浊的油脂,经过层层过滤,滴下的油,已经清澈了许多。
一次,两次,三次……
他把过滤后的油,重新倒回锅里,再次加入清水和新的草药,继续用文火熬煮,继续撇沫,继续过滤。
这个过程,他重复了一整夜。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王掌柜打着哈欠来到后厨巡视,郭老也背着手溜达了进来。
“咦?”
两人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目光都被灶台上摆着的一口陶缸吸引了。
那是一缸凝固的猪油。
可那猪油,洁白如雪,细腻得没有一丝杂质,凑近了闻,非但没有腥臊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这是哪来的?”
王掌柜惊得合不拢嘴。
他昨天亲眼见了刘三送来的那缸油,浑浊不堪,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种只有顶级大户人家才能用得起的雪花油?
郭老快步走上前,他伸出干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块,放在指尖捻了捻,又送到鼻子下闻了闻。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后厨,最后落在了那个正蹲在角落里,默默清洗着一口大铁锅的年轻人身上。
“是你做的?”
郭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苏世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掌柜也反应过来了,他看看那缸雪白的猪油,又看看苏世,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
羞愧,后怕,还有一丝被当场打脸的难堪,齐齐涌上心头。
他知道,这年轻人看穿了一切。
可他没有去告状,没有当众嚷嚷,而是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默默地把事情给解决了。
“我……”
王掌柜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王掌柜。”
郭老转过身,看着他,平日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我们厨子,手上沾的是油,心里装的是德。要是心黑了,油再好,做出来的菜也是臭的!”
王掌柜被这句话说得满头大汗,连连点头:“是,是,郭老教训的是!刘三那个狗东西,我……我这就去扒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