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琛到家的时候,是培训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
唐雨薇提前抱着女儿在小区门口等他,十一月底的风已经有了些寒意,她把女儿裹在一件粉色的连体棉服里,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
车子刚停稳,林琛就看见女儿冲着他这边伸出了两只小胳膊,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巴巴、巴巴”。
那一瞬间,培训最后那晚的灯光、酒气,全都被这声奶气的“巴巴”碾碎了,碎得像风里的灰尘,一吹就没影了。
他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接过女儿,把她高高举起来,又搂进怀里。
女儿咯咯地笑,小手抓着他的鼻子、嘴巴,指甲软软的,抓在脸上不疼,痒痒的。
“叫爸爸,再叫一声。”
“巴巴、巴巴。”
唐雨薇站在一旁,笑着看他们父女俩闹,伸手帮他理了理被女儿揪歪的衣领:“行了行了,进去再说,外头冷。”
林琛腾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唐雨薇也靠着他,三个人一起往家走。
晚上,唐雨薇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林琛吃得满嘴流油,连吃了三碗饭,把盘子底都扫干净了。
唐雨薇笑着收拾碗筷:“你这是培训去了还是受罪去了?怎么跟饿了好几天似的。”
“酒店的东西,好看不好吃,中看不中用。”
林琛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还是家里的饭香。”
女儿坐在儿童餐椅上,手里攥着一根啃得光溜溜的排骨棒,正拿它当鼓槌敲桌板,敲得梆梆响,自己乐得直咧嘴。
林琛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晚上哄睡了女儿,两个人不合时宜地来了一发,事后躺在床上,唐雨薇窝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培训怎么样?”
“还行吧,就那样。”
林琛握住她的手:“讲了安全生产、廉政建设什么的。”
“廉政建设?”
唐雨薇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学进去了没有?”
林琛一本正经地点头:“当然,我现在思想觉悟可高了,红包都不收了。”
“得了吧你,你做事这么光明正大,倒是有人给你送啊。”唐雨薇笑着捶了他一下,又把脸埋进他胸口。
“唉,惨,人家当领导的收这收那的,我这啥都没有。”
“林琛,咱们家不缺那点钱,你千万别铤而走险。”
林琛刮了她鼻头:“放心吧,你老公就算不干这一行,写小说也能养活你。”
唐雨薇忽然想起来:“林琛,你那本小说什么时候来一点番外啊,太好看了,我替你读者催更了。”
这妮子坐月子的时候,没事干,竟然看林琛以前写的小说,上瘾了。
林琛叹了一口气:“我哪有时间啊,不过以前我觉得我写小说太荒诞,太夸张了,但是经过这次培训,我觉得我其实还保守了。”
唐雨薇:“所以你能够保持住一颗初心,是最宝贵的。”
林琛听到这话,心跳了一下。
最后那一晚,他其实跟那个酒店的安娜。
过了一会儿,唐雨薇轻声说:“林琛,你不在的这些天,我一个人带孩子,有时候半夜她哭,我怎么哄都哄不好,我就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到天都快亮了。”
“辛苦你了。”
“我不是跟你诉苦。”
唐雨薇摇了摇头:“我就是想说,你在外面不管遇到什么,想想家里有个人在等你,就行了。”
林琛的手僵了一下。
唐雨薇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他,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林琛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黄色方块。
他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很久,直到它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日子过得飞快,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林琛从培训回来已经一个星期了,自己不在的期间,公司的运转看起来四平八稳,各部门的汇报PPT做得漂漂亮亮,数据也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但林琛心里清楚,这只是表面。
前天晚上,林琛又收到了牛董的电话。
牛董说自己上任以后,一直都有匿名的举报信传到省公司董事会去,说他专断独行、滥用职权等等,只不过没有实质的证据,但毕董还是批评了他。
说真的,林琛倒是不在乎这些举报信。
要想做好一个领导,总有一些声音的。
但是种种事迹结合起来,林琛清楚,陆鼎招、刘建明这些人,明面上很听话,乖乖臣服,其实一刻都没有停止对抗。他们寻求各种办法,抹黑林琛,伺机而上。
林琛知道,只要自己一旦出现松懈,或者落下把柄,肯定有人会致他死地。
下午,财务主任琴姐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琴姐全名罗小琴,五十出头,在公司干了十几年,说是元老也不过分。
人还算老实,是那种你不问她就不说、你问了她就说实话的人。
“林总,这是截至十一月底的经营数据,您先过目。”琴姐把一份装订好的报告放在他桌上,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像是在等什么。
林琛翻开报告,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
收费营业收入同比下滑了百分之十八,净利润更是跌了将近三成。最扎眼的是水电站投资那一栏,亏了6个亿。
公司现在能支配的资金只有一千万。
“这个水电站投资是怎么回事?”林琛抬起头。
这个他虽然听说过,但是并不清楚细节。
“这是曾总任上和供电局合作的大项目。”
琴姐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在宁河上游投资了10个亿,搞了2个水电站,现在河水在枯竭的周期,所以也很难回本。”
林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来的时候就知道,曾辉煌留下的摊子没那么好接,但真看到这些数字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这他妈。
宁河流域本身河流量就一般,搞水电站不是纯脑残吗?
估计就是敛财罢了。
唯一的安慰是水电站至少有利润,不过回本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把年底的资金需求做个详细测算,下周给我。”
“好。”
琴姐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林总,还有一件事。”
“您说。”
“下周三的中层以上干部会议,按惯例是要通报年度经营情况的,另外。。。”
她犹豫了一下:“年底的绩效奖金,也该提上日程了。往年曾总在的时候,都是十二月中旬定方案,元旦前发,让大家过一个好的新年。”
确实,鑫海公司都是元旦前发年终奖,这一点是惯例。
林琛看她样子,有点担忧地问道:“往年要发多少钱?”
琴姐:“有多有少,不过一般普通员工三万,中层十万,高层三十万,大概要三千多万,不过现在公司拿不出来了。”
林琛:“那不发?”
琴姐似乎无所谓:“这个看你了,你是总经理。”
琴姐走后,林琛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中层干部会议定在十二月十八号,周三下午两点。
在这之前的一个星期里,林琛做了不少功课。
他把曾辉煌任上三年的经营数据翻了个遍,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捋,一笔账一笔账地对,越看越清楚,曾辉煌那套“大干快上”的打法,表面上是把盘子做大了,实际上是把风险往后堆。
南城的管网改造、西郊的泵站扩建、开发区的中水回用工程,三个大项目几乎同时上马,工期压得死死的,预算一超再超,最后全靠垫资硬撑。
活儿是干完了,钱却没回来。
林琛不是不明白曾辉煌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