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套打法里,规模比利润重要,速度比质量重要,账面数字比现金流重要,只要能做大规模,银行就敢放贷,上级就看得见政绩,至于回款什么时候到、坏账有多少,那是后来人的事。
后来人就是林琛。
自己是接盘侠。
不过鑫海公司这尿性,谁都一样。
他把这些情况理清楚之后,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今年的绩效奖金,难了。
问题是,别人能发,他发?
别人怎么想?
在这个系统里,年底发奖金就跟过年吃饺子一样,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是必须有的问题,哪怕你明知道公司账面没钱,哪怕你明知道发了就是拆东墙补西墙,你贷款也得发。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
不发,就是你没本事,不发,就是你跟大伙儿过不去,不发,就是你当了一把手就开始摆架子、翻脸不认人。
林琛想起培训沙盘模拟时陈总那副嘴脸:“灵活变通”。
当时他觉得荒唐,现在他觉得,这他妈就是现实。
十二月十八号,下午两点,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坐了两排人,加上后排加座的,一共二十来号人,生产部、项目部、市场部、各行政部,各路人马齐齐全全。
林琛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琴姐先发言,把年度经营数据过了一遍。
她的PPT做得简洁明了,没有花里胡哨的动画,就是一张张干净的表格和柱状图,水费营收下滑、水站利润缩水、应收账款入不敷出,水电站那栏的“-6亿”用红色加粗标了出来,像一道伤口横在屏幕中央。
每一个数字都冷冰冰地砸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琴姐讲完之后,看了林琛一眼,坐下了。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是项目部的陈主任开口了。
陈主任全名陈雷,相信大家都不意外了,没错就是当初跟林琛一起去省里考高级工的蠢货,这个家伙跟曾辉煌,凭自己的一点关系,也混到了这个位置,管着最核心的项目部。
“林总,数据我们都看到了,情况确实不乐观,但我有个问题。”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今年的绩效奖金,怎么定?”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嗡嗡的声音顿时没了。
所有人都在等林琛的回答。
林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陈主任问到了点子上。”
他笑了笑,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我先说结论:今年的奖金,发,但是怎么发、发多少,我需要跟大家商量与一下。”
不发真不敢啊。
市场部的孙主任接了话:“往年曾总在的时候,都是按普通员工三万、班站长五万、中层十万、高层三十万,林总,咱们今年能不能参照这个标准?”
孙主任全名孙建军,是做市场出身的人,说话永远笑眯眯的,但每一句都带着自己的算盘。
“参照不了。”
林琛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但坚定:“今年的经营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营收下滑了将近百分之二十,利润更是跌了三成。按去年的标准发,公司账上的钱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我也想让大家过一个好年,但兜里没钱,总不能变出来。”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陈雷的脸色变了一下,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脆响:“林总,我理解公司的难处,但咱们这帮兄弟跟着干了一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水电站那个项目,我们项目部连轴转了三个多月,大年三十都在工地上盯着,您说奖金少发,兄弟们心里肯定有想法。”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你新来的,别把事情做绝了。
而且在他一直都不喜欢林琛。
这个逼不说这个水电站的项目还好,一说林琛就有点上火了。
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盯着陈雷。
“陈主任,我想问你一下,水电站这个项目有为公司赚了一毛钱吗?”
陈雷皱眉:“这个我不知道,也不归我管,我们部门就负责建设,运营是市场部的事情。”
“那我就告诉你。”
林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这个项目公司亏了6个亿,就是因为你们搞了这个项目,现在导致公司没钱发年终奖。”
陈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林总,你这话说得就难听了,当初水电站也不是我要搞的,我只是按照曾总的要求去做罢了。立项、可研、评审,哪一步不是我走的流程?亏不亏钱跟我们部门有啥干系?我们是干活的,不是拍板的!”
“没关系?”
林琛的音量提了上来:“你们项目部是不是只管建、不管死活?明知道亏损的项目你还干?宁河那条破河,流量多少你们心里没数?水电站的可行性报告是谁出的?当初评审的时候,有没有人提过反对意见?”
陈雷腾地站了起来:“当初项目评审的时候,可是算过账的,内部收益率百分之八,动态回收期十二年,这都是有数据支撑的!你不能事后诸葛亮,拿现在的行情去推翻当时的判断!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也大了:“林总,你不在那个时候,你不知道情况,宁河水电站是省公司压下来的任务,市里面也点了头的,你让我一个项目部主任去反对?我反对得了吗?”
林琛冷笑了一声:“所以你就可以闭着眼睛干?把10个亿扔进一条破河里,连个响都没听着?陈主任,你是公司管项目的,项目赚不赚钱你可以不负责,但项目亏了钱你也不负责,那你负责什么?就负责把活干完拿钱走人?”
陈雷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目光在林琛和陈雷之间来回转。
这时候,副总陆鼎招开口了。
他在培训回来之后一直很低调,开会不怎么发言,坐在那里喝茶、翻本子,像个局外人,但这时候他放下了茶杯,脸上浮起那种标志性的、温和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哎哎哎,都消消气,消消气。”
他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的位置,先朝林琛笑了笑,又转过身拍拍陈雷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
“林总,我说句公道话。”
陆鼎招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端着一杯温吞水:“水电站这个项目,确实是从上到下都是曾总签过字的,不是我替陈雷开脱,当时那个形势,省公司要业绩,市里要投资,曾总也是顶着压力上的,陈雷他们项目部,说到底就是个执行部门,你说让他们对投资决策负责,这个确实有点,嗯,你懂的。”
他笑了笑,又转向陈雷:“不过陈雷,你也别急,林总说得也没错,项目亏了钱,咱们每个人都脸上无光,但开会嘛,就是要解决问题,不是为了吵架,林总新来,对公司的情况需要一个了解的过程,你作为老人,多担待、多支持,我相信林总不可能亏待我们的。”
一番话,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给台阶。
陈雷哼了一声,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没再说话,但脸上的怒意消了几分。
林琛看了陆鼎招一眼。
这个老狐狸。
明面上是在劝架,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拆林琛的台,什么叫“新来需要了解过程”?
什么叫“让执行部门对投资决策负责确实有点过了”?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林琛你不懂情况就在这儿乱咬人,亏钱跟你吵的这个没关系,你别找错对象了。
但他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毛病。
林琛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
他知道,今天这场会,不能变成他跟陈雷的私人恩怨,陈雷死对头不假,但在座的中层里,站陈雷那边的至少有一半,真撕破脸,他未必讨得了好。
而且陆鼎招这一手玩得漂亮,他看起来是在帮林琛灭火,实际上是在给陈雷递梯子,同时也在所有人面前立了一把人设:你看,我陆鼎招才是顾全大局的那个人。
林琛慢慢靠回椅背,脸上恢复了些许平静。
“陆总说得对,开会是为了解决问题。”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目光还是锋利的:“陈主任,刚才我语气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但水电站这个事,不管责任在谁,结果摆在这里,6个亿的亏损,公司账面只剩一千万,这个账,不是我林琛算的,是财务算的,是审计算的,谁都抹不掉。”
陈雷没接话,但脸色还是很难看。
林琛顿了顿,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所以我提一个方案,大家看看行不行。”
“第一,今年的绩效奖金基数,按去年的百分之五十执行,普通员工一万五,班站长两万五,中层五万,高层十五万。”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炸了锅。
“百分之五十?这也太狠了吧!”有人低声嘀咕。
“这可是砍一半,这刀太毒了。”孙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就这么点,别发算了。”陈雷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往下撇,一副“我早就料到”的表情。
陆鼎招正端着茶杯喝茶,听到这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味道:“在座的各位也体谅一下,林总也是为大家考虑,百分之五十这个数字,肯定是他反复测算过的,不是随便拍脑袋定的,公司现在的困难是实实在在的,咱们一起扛一扛,过了这个坎就好了。”
这话说得漂亮。
表面上是在替林琛说话,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决定是林琛做的,数字是他定的,跟我陆鼎招没关系,你们要是觉得少,找他去,我可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妈的!!一群白眼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