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像炸了锅的蚂蚁窝，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林琛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的涨红，有的发白，有的阴沉，有的似笑非笑。
众生相，挺好。
他忽然想起培训最后那晚，安娜低头卖力伺候的光景，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小腹，痒痒的，温热的。
和此刻眼前这些面孔形成某种荒诞的对仗。
一边是温柔乡，一边是名利场。
一边是身体最诚实的臣服，一边是脸上最虚伪的忠诚。
人这辈子，无论如何，都必须困在这两样东西之间了。
林琛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陆鼎招脸上。
陆鼎招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推心置腹的调调，像是要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但又恰到好处地留了一层薄薄的膜，让你知道他在掏心，却永远碰不到真的。
“林总，百分之五十这个数，是不是再斟酌斟酌？我不是替自己说话，我一把年纪了，多几万少几万无所谓，但下面的兄弟们不容易，尤其是一线员工，就盼着这点钱过年。您看能不能适当上浮一点？”
他用了“上浮”这个词，而不是“增加”。
这个词选得妙，像从银行嘴里吐出来的，带着一种专业、理性、不容置疑的体面。
陈雷立刻接上了话茬：“林总，我们项目部去年为了水电站的项目，连续四十天无休，吃住都在工地，我手下有个小年轻，叫赵明，您可能不认识，九八年的，孩子刚满一岁，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他老婆半夜哭着打电话叫他回去，他走不开，项目正到关键节点，最后是邻居帮忙送的医院，他老婆第二天就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差点闹离婚。”
陈雷说着，眼眶竟然真的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总，我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诉苦，我就是想让您知道，这帮兄弟是真拿命在拼，您现在奖金减半，我回去我回去怎么跟他们交代？”
他说到“交代”两个字时，声音微微发颤。
你陈雷是个什么人老子不知道，你他妈还跟下面的人交代，林琛真的想一巴掌呼死他。
在座的人开始跟着点头附和，像是排练过一样，你一句我一句，节奏踩得恰到好处。
“就是啊，林总，咱们又不是不干活，公司亏钱也不能全让员工背锅吧？”
说话的是一车间主任老马，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手上有常年拧阀门留下的老茧，他说话的时候不怎么看林琛，盯着桌面，像是自言自语。
“曾总在的时候，再难也没亏待过兄弟们。”
这是财务部的一个老会计，姓方，戴一副老式金边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像从喉咙里往外掏东西。
“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能烧自己人啊。”
这话是谁说的，林琛没看清，声音从后排角落里飘出来，尖尖的，像一根针，扎进人群里，又迅速缩了回去。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百分之五十，是林琛的让步了。
他反复测算过，这已经是公司账面上能拿出来的极限，发完这笔钱，账上还能剩不到两百万，够维持日常运转，够发下个月工资，够撑到明年一季度的水费回款。
但这些人根本不知道收敛。
或者说，他们知道，但他们不在乎。
在他们的逻辑里，公司亏钱是领导的事，是宏观经济的事，是老天爷的事，跟他们没有一毛钱关系，他们只需要到点拿钱，拿不到就是你的错，就是你不仁不义，就是你丧心病狂。
林琛以前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他总不能让公司吃了上顿没下顿。
“都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所有的嗡嗡声都吞了进去。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林琛把笔放下，身体往前倾，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根手指的移动。
“陈雷。”
他叫的是全名，不是“陈主任”，不是“老陈”。全名。
陈雷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他感受到了林琛的愤怒。
“本来我不想跟你算这笔账，水电站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不想翻旧账，也不想搞清算。但既然你跳得这么欢，咱就来算一算。”
林琛翻开前面琴姐弄出来的财务报表，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他没有照着念，而是看着陈雷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
“水电站项目，公司批复的预算是六亿两千万，曾总签字的时候，批的也是六亿五千万，还留了三千万的预备费，这是白纸黑字，财务有据可查。”
他顿了顿。
“你们项目部最后花了多少？十个亿，超了三亿五千万。”
他把这个数字说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重，像是在钉钉子。
“陈雷，你告诉我，多出来的三亿五千万，花在哪儿了？”
陈雷的脸色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刷地一下，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从耳根红到额头，又从额头白到嘴唇，红白交替，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布。
“预算.....预算不一定准确的嘛。”
他的声音发虚，像踩在棉花上，找不到着力点：“而且这个预算，前期做得太保守了，很多不可预见的情况.....宁河那条河，你们也知道，水文条件复杂，地质勘探也没到位，下面全是大石头，搬运都费了老大事。”
“勘探报告是谁出的？”
林琛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陈雷的话头。
“华东水利设计院。”陈雷说。
“设计费付了多少？”
“一千两百万。”
“勘探结论是什么？结论难道没说石头的事？”
“这个，这个....说倒是说了.....”陈雷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所以都知道了石头的事，你们预算不算在里面？”
陈雷不说话了。
“预算是不一定准确，我承认，做工程的都知道，预算和决算之间有出入，正常，但正常出入是多少？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撑死了百分之十五。”
林琛竖起三根手指，盯住他：“你别忘了，我是干什么出身的，垒江工程是我建设的，和平县鹰嘴山水厂也是我搞的，这些工程的猫腻我比你们懂，你们超了预算百分之五十三点八，陈雷，这个数字只有两种解释，第一，你们项目部从上到下，从项目经理到施工员，全他妈是废物，连最基本的成本控制都做不了。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陈雷脸上那层薄薄的镇定。
“多出来的钱，被人中饱私囊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尖锐得像哨子。
有人把茶杯碰倒了，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瓷砖上，没人去擦。
陈雷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林总，您这话，毫无根据。”
林琛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毫无根据？好啊，那我请审计来查，查你们项目部的每一张采购单、每一份合同、每一笔支出，查出来没问题，我当着全公司的面给你道歉，奖金全额发放，一分不少，如何。”
他靠回椅背，语气忽然变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查出来有问题，那就不是少发百分之五十奖金的事了，该退的退，该赔的赔，该进去的进去，三亿五千万，够判多少年，你自己掂量。”
陈雷不说话了。
他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像一块被火烧过的木头，表面还维持着形状，内里已经全碎了。
这个林琛，欺人太甚。
他自然知道这些钱去了哪里。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琛的目光从陈雷身上移开，扫向所有人。
他看得很慢，从左到右，从前排到后排，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每一张脸在他目光经过的时候，都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要么低下头，要么偏开脸，要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不是怒吼，不是咆哮，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你明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明知道他手里有东西，明知道他不是在吓唬你，的那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