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电站亏了六个亿,我不跟你们算,那是曾辉煌的账,他是个混蛋,什么都干,所以我算不到你们头上,我也不想算在你们头上。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像一把刀,从每一张脸上剜过去。
“咱们必须为这六个亿付出代价,因为在场你们都是帮凶。”
这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在宣判。
“奖金发百分之五十,是因为我给你们留了脸。你们要是不想要这个脸。”
林琛停顿了一下:“行,我把这百分之五十也省了,拿去请审计,省公司审完了市里审,市里审完了纪委审,到时候别说奖金,该退的钱退回来,该进的人进去。”
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自己掂量。”
咚、咚。
两声,不重,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能听见有人指甲掐进掌心的细微声响,能听见后排有人把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墙角停下来的声音。
陈雷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灰扑扑的颜色上,像一块被雨水泡烂的水泥板。
他的嘴唇还在哆嗦,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摊开着,像是放弃了什么。
市场部的孙建军低头翻笔记本,拇指不停地摩挲着封面的皮革纹路,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陆鼎招依然端着那杯茶,脸上的笑没散,但笑的味道变了。
“林总,您这话说得。”
陆鼎招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大家都是为了公司好,没必要把气氛搞这么紧张嘛,奖金的事,百分之五十就百分之五十,我带头支持,兄弟们回去再做做工作,困难时期,大家共渡难关嘛,对不对?”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眼神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暗示:别说了,闭嘴。
这个眼神传递得很快,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打了一串摩斯密码,在场的老人全都读懂了。
有人开始点头。
“林总说得对,理解理解。”
“共渡难关,应该的。”
“百分之五十已经很好了,总比没有强。”
声音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像雨后的蘑菇,一朵接一朵地冒,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琛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就在十分钟前,这些人还群情激愤,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陈雷那副哭诉的嘴脸,老马那副为民请命的姿态,现在全都没了。
一个个乖得像课堂上的小学生,恨不得把“我支持林总”几个字写在脸上,贴在额头上,刻在胸口上。
他想起培训时老师讲过的一句话:“权力的本质,不是你能让别人做什么,而是你能让别人不敢做什么。”
说得真他妈对。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的胜利是暂时的。
这些人的恐惧也是暂时的。
恐惧这种东西,跟酒一样,上头快,散得也快。
等他走出这间会议室,等他们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喝口茶,喘口气,恐惧就会一点一点地退潮。
然后,他们就会开始在背后磨刀。
陈雷会去找人串供。
他会打电话给曾辉煌,会打电话给项目部那几个核心成员,会让他们统一口径,会让他们把该藏的东西藏好,该烧的东西烧掉。
他会在心里把林琛的名字刻在仇人榜的最顶端,用红笔圈起来,画一个骷髅头。
那些见不得光的合同、那些阴阳条款、那些私下承诺,会在今晚之前变成碎纸机里的一堆纸条,变成焚化炉里的一缕青烟,他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笑眯眯地喊“林总好”,然后在心里盘算怎么把损失补回来。
陆鼎招会用他那张巧嘴到处散布舆论。
他不会说林琛的坏话,他不傻,他只会说“林总这个人太有原则了”
“林总做事比较直接”
“林总年轻气盛,大家多担待”。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替林琛说话,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别人:林琛是个不讲情面的狠人,你们离他远点,别跟他干,干了他也不会念你们的好。
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在乎,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比他们的恐惧更硬。
是数字,是账目,是白纸黑字的合同,是盖了公章的审批单,是每一笔见不得光的钱的流向,这些东西不会恐惧,不会背叛,不会在背后磨刀。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外走,脚步声乱糟糟的。
陆鼎招走在最后,经过林琛身边时,停了一下。
“林总,晚上有空吗?我请您吃个饭。”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推心置腹的温度,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是林琛还是他需要拉拢的人,像是这场会议只是一次普通的业务讨论。
林琛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陆总,改天吧,今晚我答应女儿回家吃饭。”
“好好好,应该的应该的,家庭重要。”陆鼎招笑了笑,拍了拍林琛的肩膀。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从容,很体面,很陆鼎招。
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
门被敲了两下,不轻不重,节奏规矩。
“进来。”
办公室主任刘红艳推门走了进来。
她45了,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一枚党徽。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像一把用旧了但保养得很好的车。
车灯还很大,很亮。
她在林琛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搁在桌上,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林琛一眼,那一眼看得很仔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评估一件东西的价值。
林琛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先开了口:“不是,刘主任也是来劝我发钱的?”
刘红艳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种面部肌肉的放松。
“我不是为了这个,百分之五十就百分之五十吧,我也没啥意见,我工龄长,工资基数高,少拿几万块不影响我过日子,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有一件事我得跟林总你商量一下。”
林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什么事?如果是钱的事就不用说了,你知道的,公司真的没钱了。”
“还真是钱的事。”
刘红艳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必须要说,这是我的职责,至于做不做,是你的事,你听完,觉得行就办,觉得不行就当我给你吹了个风。”
林琛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下:“那你说说看。”
刘红艳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不是马上就年底了嘛,按照公司的惯例,咱们差不多要上贡了,这奖金可以不发,但是上贡总不能少了。”
“上贡?”
林琛听到这个词,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什么意思?上贡给谁?神鬼诸佛?我们是无产阶级的。”
刘红艳没有被他的玩笑逗笑,表情依然严肃,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庄严的郑重。
“林琛,你别逗了,我说的是给省公司的领导上贡。”
林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