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贡
多好的词。
不是“送礼”,不是“打点”,不是“公关”。
上贡。
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古老的、卑微的、臣服的意味。
像是地方官进京朝贡,像是藩属国向天子上表,像是老百姓给土地爷烧香,双手举过头顶,膝盖弯下去,额头贴着地面,连呼吸都得压低了。
人真的有必要如此卑微?
林琛在和平县公司当一把手的时候,也听过这个词。
那时候下面的人跟他汇报工作,偶尔会拐弯抹角地提一嘴“上面要上贡”,他当时根本没放在心上,甚至有些不屑,毕竟岳父还坐在省公司董事长的位置上,就像头顶撑着一把巨大的伞,多大的雨都淋不到他头上。
可现在,伞没了。
岳父退了。
他如果还像从前那样一意孤行,不低头、不弯腰、不表示表示。
会不会?
有什么问题?
毕竟大家都这样做,自己不做,那就是反骨仔了。
他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停止了敲击。
整个人像一尊突然断电的机器,一动不动地坐了三秒钟。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嗒,嗒,嗒,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咱们公司,是不是一直都有这样的传统吗?”
林琛其实知道答案,但是还是想确认一下,毕竟这种事情,真的不符合自己健康的,积极的价值观。
刘红艳表情倒是淡然得很,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她目光平静地看着林琛,像是在看一个孩子。
“这个嘛....”
她的语调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老办公室主任特有的分寸感:“反正我当公司办公室主任十几年,一直都有这个,那时候上贡的人没有现在这么多,曾总来了之后,就更重视了,人数也翻了一倍,资金也是翻了好几番。”
曾辉煌。
林琛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
这个老狐狸,确实有一套。
人家能高升,不是没有原因的。
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伸手的时候伸手,该喂的时候绝不手软,这些道理,书上不教,学校里不讲,但曾辉煌全学会了,还学得比别人都好。
“那一般....上贡给谁?怎么个上贡法?全都是给钱?”
林琛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一种带着困惑的、几乎称得上诚恳的请教。
他是真的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干这种事的,到底要多厚的脸皮才干得出啊。
在他看来,给领导送礼,太难了。
比做工程难,比谈项目难,比管理几百号人还难,这一题,是他学了这么多年都没学会的,他骨子里似乎缺了那根弦,怎么都弹不响。
刘红艳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她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琛看出来了。
“怎么?不方便?还是不信任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不信任”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刘红艳的眼神闪了一下。
“不是,林总,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抿了抿嘴,似乎在权衡什么,片刻后点了点头:“行吧,我回去找找,看还能不能翻出来,拿给你看看。”
她起身出去了。
林琛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块磨得发亮的漆皮上,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半个小时后,他听见走廊里传来刘红艳的脚步声,笃,笃,笃,不紧不慢,像她这个人一样稳当。
很快,脚步声回来了,刘红艳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翻出来的时候从某个文件夹里抽出来的。
“这是去年的上贡表。”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强调:“属于机密文件,你过目吧。”
林琛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
表头上赫然写着四个字:机密文件。
红色的印章,方方正正,像是盖上去的时候用了不小的力气,印泥渗进了纸纤维里,边缘有些洇开。
他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名字。
表格做得很精致。
有编号,有分类,有备注,每一项都填得一丝不苟。
字体是仿宋,字号大小统一,对齐方式规范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格式工整,条理清晰,乍一看,跟一份正式的红头文件没什么两样。
表头写着:上贡明细表。
林琛从上往下看。
第一个名字:唐明德,董事长。
看到这个名字,林琛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像一脚踩空,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名字后面是一串空白,没有打钩,干干净净的,像一片没有人踩过的雪地,再往后,有一行小字备注,用红笔写的,字迹娟秀:
“唐董不收任何礼物,多次尝试,均被拒绝批评,建议来年不再列入计划。”
林琛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多次尝试,均被拒绝。
他的岳父。
还有有点东西的。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感动,不是骄傲,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水,烫得胸口发疼,但又暖。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名字:毕成功。
省公司副董事长。
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对钩,黑色的,笔迹很干脆,像是毫不犹豫就勾下去的。
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比第一条长得多:
“毕董人比较胆大心细,收礼只收现金,喜欢年轻女人,每次安排需提前一周确认,现金金额不低于50万,女人要‘干净’,最好是大学生或刚毕业的,去年安排两次,在省城XXX私人会所。”
林琛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恶心。
像一个人走在路上,脚下忽然踩到了一滩烂泥,粘粘的,滑滑的,拔不出来,那股腐烂的气味顺着脚底往上涌,钻进鼻腔,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去。
五十万。
现金。
大学生。
私人会所。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幅用垃圾拼贴出来的画,每一个碎片都散发着腐烂的气味,每一个字都在嘲笑某种他曾经相信过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压下去,继续往下看。
第三个名字:牛天泽,牛董。
省公司董事,排名第三。
打了对钩。
备注:“牛董喜欢字画,古董也行。据办公室小周打听,牛董最近在玩青花瓷。”
林琛吸了一口气,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看来牛董也不是很干净啊。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可又逃不掉,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堵墙,把他堵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伸手的影子。
第四个名字:赵德明,省公司董事。
打了对钩。
备注:“赵董不收现金,不收卡,不收实物,但赵董的儿子在英国留学,学费每年约40万,给他儿子交学费就行了。”
林琛盯着“就行了”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就行了。
四十万。
就行了。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越来越快,像是在翻一本不该看的日记,每一页都在燃烧,每一页都烫手,可每一页都必须翻过去,必须看完,必须知道这滩烂泥到底有多深。
第五个名字:周明远,省公司董事,总工程师。
对钩。
备注:“周董喜欢茶,可以送好茶,好茶具。”
第六个名字:钱大勇,省公司董事,工会主席。
对钩。
备注:“钱主席喜欢打球,尤其高尔夫,去年在省城某高尔夫俱乐部给钱主席办了一张会员卡,年费20万。”
第七个名字:秦书礼,省公司生产技术部部长。
对钩。
备注:“秦部长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
卧槽,玩这么花?
林琛的手指停在那个备注栏上,指尖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