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往下看。
第八个名字:刘铁军,省公司调度部部长。
对钩。
备注:“刘部长就好酒,尤其是茅台。去年送了两箱三十年陈酿茅台。”
林琛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扫,后面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流水线,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价格、一个备注、一个荒唐的故事。
第九个:张建华,省公司财务部部长。对钩。备注:张部长喜欢奢侈品,尤其爱马仕的皮带和包。
第十个:李卫东,省公司人力资源部部长。对钩。备注:李部长喜欢旅游,每年寒暑假安排全家出国游,机票酒店全包。
.......
第十五个:……
第十六个:……
林琛的目光机械地扫过这些名字,这些数字,这些备注。
喜欢字画的,送字画。
喜欢古董的,送古董。
喜欢女人的,送女人。
喜欢男人的,送男人。
喜欢喝酒的,送酒。
喜欢旅游的,送旅游。
喜欢唱歌的,录CD。
喜欢钓鱼的,送鱼竿。
喜欢手表的,送手表。
喜欢包包的,送包包。
每一个人都有喜欢的东西。
每一个人都有价格。
每一个人都在伸手。
每一个人都在吃。
你能说什么?
过了很久,林琛终于抬起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那张表格上的仿宋字迹,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看不出任何波澜。
“刘主任。”
“你怎么有这个表?”
林琛知道这可是机密,曾辉煌可不会轻易把它给别人。
刘红艳扯了一下嘴皮子:“林总,如果我说,我跟曾总有不正当的关系你信吗?”
!!
林琛傻了,不过这刘红艳除了年纪大点,其实还是风韵犹存的。
“林总,怎么样?要不要上贡,你给个准话吧,还要弄计划和方案的,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如果按照这个表去上贡,大概需要多少钱?”林琛问道。
刘红艳显然是有备而来,她低下头,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递一件很重的东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按去年的标准,再适当上浮了百分之十,总预算大概要两千万左右吧。”
专业啊,确实专业,还知道上浮百分之十。
两千万。
林琛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真尼玛牛逼。
老子公司的绩效都发不出来了,工人等着发工资,供应商等着结账,银行等着还贷款,结果呢?两千万,拿去上贡。
我他妈是傻逼?
自己的岳父,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表格上第一个名字后面那行红字:多次尝试,均被拒绝批评。
不收。
一分都不收。
自己又何必要趟这趟浑水?
就算不上贡,他们又能如何?
就算上贡了,自己又能如何?
林琛接过来,扫了一眼,最后深吸一口气,慢慢把那张纸推到刘红艳面前。
“刘主任,今年的上贡。”
他顿了顿。
“取消。”
这两个字落在桌面上,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刘红艳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她在办公室主任的位置公司干了十五年,什么没见过?
但是还真没见过如此魄力的领导,少送点她理解,直接取消,那真的是够胆。
“林琛,你可想清楚了。”
她说的是“林琛”,不是“林总”。
这两个字的称呼变化,让这句话的温度陡然上升了好几度。
不是上下级之间的汇报,不是办公室主任对总经理的请示,是一个在这滩水里泡了十五年的人,对一个站在岸边准备往下跳的人,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知道的,人是个很奇怪的生物,平时不收礼还好,可是如果一直收礼,突然停了,他们会震怒,可能还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刘红艳确实很有经验,她的分析也很到位。
“无妨,这些人就是被惯坏了,而且公司真的没钱了。”林琛回答。
“林总,如果是钱的问题,我想还是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解决的。”
刘红艳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曾总喂了这么多年,把他们的胃口喂得比老虎还大,你现在突然把食盆撤了....你懂我意思。”
她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确。
撤了食盆,老虎是要吃人的。
林琛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冷飕飕的,但又有一点暖意。
“刘主任,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们为什么要上贡?”
刘红艳沉默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脚步声远了,又安静下来。
“这个.....”
她斟酌着措辞,每个字都像是过了好几遍秤才敢说出来:“我不知道。可能是为了公司可以得到上面的关注,也可能是为了你林总你以后高升吧。曾总不是.....如愿上去了吗。”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讽刺,不知道是在讽刺曾辉煌,还是在讽刺这个体制,还是在讽刺自己,她自己也被玷污了,有什么资格讽刺别人?
“那更好了。”
林琛靠在椅背上,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我根本不想高升了,所以没必要上贡。”
刘红艳愣住了。
她看着林琛,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终于清醒的人。
“你确定?”
“刘主任,我不是曾辉煌,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我现在对自己的岗位很满意了。”
林琛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刘红艳看了他很久。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那这张表——”
“给我吧。”
“给你,你要干嘛?”
“留着。”林琛的语气很平静:“放心,我不会随意泄露的。”
刘红艳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某种笑:“林总。”
“嗯?”
“你确实有种。”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等林琛回答。
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笃,笃,笃,不紧不慢,跟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林琛总觉得,那个脚步声,好像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