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咔嗒一声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琛一个人,还有桌上那份触目惊心的《上贡表》。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层厚重的灰雾,沉沉地压在玻璃上,透不进半点光。
两千万。
喂饱一群盘踞在体系里的豺狼。
而自己这边,几千人还嗷嗷待哺,工资条上的数字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凭什么啊。
林琛拿起那份表,指腹摩挲着纸面冰冷的字迹,缓缓折好。那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他重新塞回印着单位抬头的牛皮纸信封里,“咔嗒”一声,锁进了办公桌抽屉最深处。
他很清楚,不上贡,就已经站在了整个省公司上层的对立面。
岳父现在只是一个带娃的老头了。往后的路,只能自己一步一步,硬着头皮走。
夜色渐浓。林琛回到家时,饭菜已经端上了桌。岳母炒了几个家常菜,味道寡淡,他扒拉了几口就搁下了筷子。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透气,看见岳父唐明德正坐在花园的石桌旁喝茶赏花。
昏黄的庭院灯下,唐明德面前的紫砂壶冒着细细的热气,几盆秋菊在夜风里微微晃着脑袋。这半年时间,唐明德的头发添了不少银丝,鬓角几乎全白了,但眼神却越发的温和,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林琛想到今天那份《上贡表》,脚步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了下来。
唐明德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急着开口,先是给他倒了一杯茶,这才语气平缓地说:“怎么了,公司的事,不顺利了?”
林琛坐在岳父对面,沉默了片刻。茶杯在手里转了又转,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终于开口,把上贡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两千万的额度,毕成功的暗示,曾辉煌的旁敲侧击,还有自己那句“不上贡”的答复。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唐明德,声音带着几分不解,也带着几分沉重:“爸,我知道你没收过任何的礼,一辈子清清白白。但你知道这些上贡的潜规则吗?我是说,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这些事你都知道吗?”
唐明德闻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那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响。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无奈与怅然,像是翻出了一本压在箱底很久的旧账本,翻开来看,满纸都是身不由己的痕迹。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他把茶杯搁在石桌上,目光越过林琛的肩头,落在花园角落里那丛已经谢了大半的月季上,像是透过那些残花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这套规矩,从我刚接手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第一次有人给我上贡,我就批评了他。”
林琛皱起眉头:“那你当时没想过废止这个东西吗?这简直太过离谱了。”
岳父伸手摩挲着紫砂壶的壶身,像是在摩挲一段旧时光:“我不是没想过阻止,但那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那是盘根错节的世道,是扎在体系里的根,牵扯的人太多,利益链太密,从上到下,环环相扣,你拔掉一环,整个链子都会勒到你脖子上来,为了稳定,没办法。”
林琛攥紧了茶杯:“我现在已经跟下面的人说了,宁城公司不上贡,但我怕上面会针对我,明年宁城公司的日子不会好过。”
“林琛,我告诉你一个道理。”
“只要你把宁城公司的效益搞上来,有一个好的口碑,那谁都奈何不了你,效益是硬的,数据是实的,你拿着实打实的成绩单,谁想动你都得掂量掂量,但如果你没有效益,那你说啥都没用,跪下来磕头人家也嫌你挡路,你懂吗?”
林琛用力点了点头,目光里燃起一点火光:“爸,这个道理我懂,现在公司已经精简了不少废物,生产也陆续上了轨道。那些混日子的、吃空饷的,我该清的清,该调的调,底下虽然有些怨气,但干活的那些人反而松了口气。现在只要进入春季,水电站那边效益上来,今年上半年的报告数据绝不会难看的。”
唐明德“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我知道你的能力,和平县公司那么小的摊子,底子那么薄,你都能带起来,宁城这么好的条件肯定不在话下,不过.....”
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你一定要记住,管理一个公司,必须要做到政令通畅,你是总经理,就是你统筹一切,你的话就是一切。政令从你嘴里出去,到下面执行,中间不能打半点折扣,谁打折,你换谁,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琛听了这话,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这个,现在都说要民主,当领导要汲取多方意见,要开领导会、开扩大会、开职工代表会,要是全都是一言堂,会不会被人家说是专制?传出去也不好听。”
唐明德听完,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那声轻哼里带着几分不屑,也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透彻。
“说是一套,做又是另外一套。”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道理:“多人决策,集团讨论,当然没问题,该走的程序要走,该开的会要开,该做的纪要要做,但是....最终的话语权必须在你手里。”
他抬起眼皮看着林琛,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这不是霸道,是责任。咱们公司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人太多了,吱吱喳喳的,谁都只想自己好,谁都只想自己的部门好、自己的小圈子好。
今天这个提意见,明天那个讲困难,后天又来一个说‘历来都是这么干的’,你要是事事都拿出来讨论,拿出来表决,那企业不用发展了,光开会都开到猴年马月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更重的:“而且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咱们公司是总经理责任制的,成功是你的,失败了,错误了,别人也是一样找你。他们不会找陆鼎招,不会找分管副总,更不会找什么职工代表,出了事,省公司第一个拎你,上面第一个问你的责。既然最后都是你扛,那凭什么不是你说了算?”
林琛端着茶杯,茶水微微晃动。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翻涌着这些年看到的事、踩过的坑、吃过的亏。
岳父说得没错,他对此也是深有体会。
确实,如果事事都要拿出来讨论,拿出来表决,根本就执行不下去了。十个人有十个想法,一百个人有一百种利益,扯来扯去,最后什么事情都落不了地。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下去:“爸,我记住了。”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年底。宁城公司的年度总结大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号召开,林琛提前一周就让办公室准备好了所有材料,数据、报表、PPT。
开会那天,公司大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中层以上干部全部到齐,林琛坐在主席台正中,扫了一眼台下,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空着的位置。
那是陆鼎招的座位。
陆鼎招是公司副总,平时开会从来不会缺席,哪怕是发烧感冒也撑着到场,自诩老好人,勤奋的老陆,今天这么重要的年度总结大会,他竟然没来。
林琛皱了皱眉,凑到旁边刘红艳耳边,压低声音问:“刘主任,陆总呢?今天开会他怎么没来?”
刘红艳听林琛这么一问,努了努嘴,脸上露出一副“我可什么都没说”的表情,声音压得极低:“这个嘛,陆总没说,一大早就走了,只说是去省公司办事,具体办什么事,他没交代,我也没好细问。”
林琛眉头拧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拿起话筒宣布会议开始。
会议一项一项进行,各部门汇报、财务决算、明年计划,走完所有流程,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多,散会之后,参会人员陆陆续续往外走,会议室里渐渐空了下来。
林琛收拾完桌上的材料,正准备起身离开,公司总工梁春达从后排走了过来。
梁春达算是林琛在宁城公司第一个拥护者,他在林琛身边站定,四下看了一眼,见会议室里已经没有别人了,这才压低声音说:“林总,你真不知道陆鼎招去省公司干嘛?”
林琛抬起头,看见梁春达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便放下手里的文件夹:“不知道啊,你知道?”
梁春达呵呵一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也带着几分不屑。
“呵呵,还要说吗?这个节骨眼上去省公司,肯定是去上贡了啊,年底了嘛,该送的送,该拜的拜,赶在总结大会之前把人情做到位,这是老规矩了,又不是头一年的事,而且今年曾辉煌还上去了,他不得舔他的鸡屁股。”
林琛心里一沉,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他去上贡,拿谁的钱?公司的账目我可看得紧,而且我明确说了,今年公司不上贡。”
确实林琛就这事也跟几个领导讨论了,最后自己拍板定了调子。
梁春达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林总你还是太年轻”的意味:“林总,你太小看陆总了吧,陆总可有钱了,哪里用得着公司的钱。”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林琛的耳朵在说话:“据我所知啊,咱们现在公司每年外委出去的消防维保、安保服务、空调维保、防潮处理、水质检测,大大小小十几个项目,都是我们陆总的亲戚中标,消防那家公司的法人是他小舅子,安保公司的老板是他连襟,空调维保是他表弟在干,水质检测是他大学同学挂的牌,一年下来,少说也大几百万的流水,你说他有没有钱?”
林琛听了,缓缓倒吸了一口气。
他确实没想到,陆鼎招在公司里悄无声息地织了这么大一张网。
那些外委项目他刚接手的时候看过一遍,当时只觉得价格偏高、服务一般,但因为都是前任经手的合同,一时半会不好动,也就暂时搁置了。
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明年必须给换了。
他沉默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来我们的陆总真的忙啊,又管项目,又管后勤还管外委,还要抽空去省城上贡,身兼数职,劳苦功高,不过他用自己钱上贡,没花公司一分钱,对公司来说倒也是一件好事,省了一笔开支。”
梁春达听林琛这么说,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林总,你想得太简单了。陆鼎招去省城上贡,他花的虽然是自己的钱,但他打的可是自己的旗号。他请谁吃饭、给谁送东西、跟谁攀交情,人家记的是他陆鼎招的名字,可不是你林琛的。你说上面的人会怎么看你?”
梁春达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临走前丢下最后一句话:“林总,我多嘴一句,你是正的,他是副的,但他这么跑,上面的人会觉得你不懂事、不会做人,反而觉得他陆鼎招识大体、顾大局,时间长了,你这个正的,反倒要被这个副的比下去了。”
梁春达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一个月后。
省公司召开了一年一度的生产经营总结大会。
各下属单位一把手齐聚省城,偌大的办公楼里,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管理层悉数到场,走廊里到处是握手寒暄的声音,会议室门口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气氛看似隆重,实则暗流涌动。
林琛在和平县公司的时候,也参加过几次,那时候岳父在位,唐明德三个字在省公司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林琛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上来打招呼,递名片、攀交情、约饭局,焦点人物。
开会的时候,座次稳居前排,汇报工作时流程顺畅,领导点评多是肯定和鼓励,偶尔的提点也带着关照的意味,更像是走过场的场面话。
今年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