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踏入省公司大楼的大门,一股压抑的异样气氛就扑面而来。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眼皮子抬了一下,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那笑容浅得藏都藏不住,连一句热络的问候都吝于给出。
去年这个时候,她可是老远就站起来喊“林总好”的。
林琛往电梯口走,遇见几个平时工作往来熟络的部门负责人。
生产技术部的李部长远远瞧见他,脚步一顿,侧身就拐进了旁边的茶水间,假装没看见。
调度室的王主任跟他擦肩而过,只淡淡抛来一句“林总来了”,脚步连停都没停,匆匆就过去了,眼神里满是回避,连多聊一句的兴趣都没有。
还有财务部的老周,以前会还拉着他的手说“林总有什么事尽管找我”,今天面对面碰上,点了下头就绕道走了,好像他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似的。
林琛心里明镜似的。
岳父没了,上贡没送,人情断了,路自然就窄了。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这些人精得很,消息比谁都灵通,风向比谁都敏感。
谁在台上谁在台下,谁得势谁失势,他们心里那杆秤比天平还准。
他没在意这些虚浮的人情冷暖,挺直脊背,扣好西装最下面那颗扣子,径直往会议室走去。
一进会场,刻意的冷落更是摆到了明面上。
往年正常来说,宁城公司一把手的位置应该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不算是核心圈,但也在视线范围内。
今年倒好,人家直接把他扔到了最后一排最偏僻的角落。
林琛倒也无所谓,神色平静,拉过椅子,安安静静坐了下来。
他整了整领带,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目光淡然地看着前方,没有丝毫局促,好像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是天经地义的事。
会议正式开始。
先是各下属单位依次上台汇报工作,用PPT加口头陈述,每人限时十五分钟,轮到林琛时,他从容站起身,走到发言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地开始汇报。
他一口气讲了十分钟,把一年的生产指标完成情况、安全生产管控细节、降本增效落实举措、基层队伍稳定工作一一说清楚。
数据不算很惊艳,毕竟宁城公司已经被曾辉煌掏空一切,底子差、包袱重,想一口吃成胖子不现实,但是每个数字都扎扎实实,亮点也不少:安全生产零事故,员工队伍安稳无乱象,设备完好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二,最重要的供水量客户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八点六。
按理说,这样的成绩,放在整个系统里横向比较,至少算中上游。
就算不特意表扬,也该有几句客观公正的点评。
结果他话音刚落,话音还在会议室的空气里飘着。
坐在主位的毕成功就抬了抬眼皮,那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沿射出来,淡漠得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他连身子都没动,只是懒洋洋地吐出一句:“林琛,这个成绩,你说说自己满意吗?”
全场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静默,而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翻材料的动作都停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有人偷偷瞟了瞟毕成功的脸色,又瞟了瞟林琛的表情,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其他人他不问,就问林琛。
这个傻逼。
林琛心里骂了一句。
这个问题他太熟悉了,标准的领导挖坑题。
说满意,那就是骄傲自满、不思进取,说不满意,那就是承认自己工作没做好、能力有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怎么答都是给自己挖坑。
他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把语气放得平淡:“这个成绩还过得去。”
过得去。
这三个字算是打太极,既不吹牛也不认怂,勉强能糊弄过去。
但有人不想让他糊弄过去。
曾辉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声音尖刻得像是砂纸磨在铁皮上:“林总,你对你自己就这么低要求?我记得你在总经理任职的发言上可是大放厥词,说要带领宁城鑫海公司再创辉煌的。这才一年不到,‘再创辉煌’就变成‘过得去’了?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林琛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过这话了。
但是人家说有,那就有了。
在这种场合争辩这个没有意义,越描越黑。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是故意刁难,当众给难堪。
毕成功开了头,曾辉煌接棒,两个人一唱一和,就是要让他下不来台。
林琛心里那点火“蹭”地就上来了。他站在发言台前,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直直地看向曾辉煌,语气不卑不亢,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曾部长给我留了这么一个烂摊子,欠了一屁股债,留下一堆烂合同,设备老化,人员臃肿,我接手的头三个月光擦屁股就擦不过来,我就算是神,也难填沟壑啊。”
曾辉煌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手指点着林琛的方向,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说什么?林琛,你搞清楚,这里是省公司,不是你们宁城公司的办公室,容不得你放肆!”
“你也知道是省公司。”
林琛面不改色,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声音却稳稳当当传遍了整个会议室:“难道你就可以放肆?你曾部长在位的时候宁城公司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没数?要不要我把当年的审计报告翻出来给大家念念?”
曾辉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了两下,脸涨得通红。
“好了,别吵了。”
毕成功终于开了口,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这是总结大会,不是菜市场,继续下一个环节。”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林琛静静走回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了下来。他的指尖轻轻搭在膝头,手指微微发凉,心里却清楚得很——这场针对他的刁难,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是评优评先环节。
年度先进单位、安全生产标杆、经营管理优秀奖、技术创新奖、节能减排奖....一个接一个的奖项依次念出,台下掌声此起彼伏,领奖的人一拨一拨地上台,捧着奖牌合影,笑容满面。
宁城公司呢?
各项经营、安全指标明明排在全系统前列,比很多拿奖的单位都要好,却一个奖项名额都没有,连一个安慰性质的鼓励奖、提名奖、参与奖都没捞着,彻底成了会场的透明人。
反倒是那些指标远不如他们、内部问题层出不穷、安全事故出了好几起的单位,拿奖拿到手软,有一个单位今年死了两个人,照样拿了安全生产进步奖,领奖台上站了一轮又一轮,笑得比谁都开心。
旁边不少人偷偷用余光瞟向最后一排的林琛。
那眼神里有同情。
这小子真是不懂规矩,活该被整。
有幸灾乐祸,叫你狂,叫你不上道,现在知道厉害了?
也有纯粹看热闹的漠然。
反正不关我的事,你们斗你们的。
林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寒意一点点累积,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的水却冷得刺骨。
而后进入各部门相互交流及批评环节。
这是每年大会的重头戏,各部门负责人依次发言,点评下属单位一年的工作表现,名义上是“点评”,实际上就是秋后算账,谁听话谁不听话,谁懂事谁不懂事,全在这张嘴皮子上见分晓。
生产技术部秦部长第一个水说话:“去年总体来说,大家做得还不错,但是下面的个别公司,思想认识不到位,对上级部署执行不力,缺乏大局意识,总觉得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最重要,开口闭口就要钱,啥计划都没有。”
毕成功马上就很装逼地打断:“等一下,秦部长,我们这个环节,是相互批评,不要有什么负担心里,批评要说到点子上,说到具体的单位,要又辣味,要面红耳赤,你说的个别公司,是哪个公司,直接说出来。”
秦部长看了一下周围,最后把目光定在林琛的身上说道:“宁城公司,他们就是一个例子。”
到调度部刘部长了:“上恭市公司,名碳市公司沟通协调差一点,但是宁城公司最离谱,作风傲慢,事情不上报,不打报告,这种作风,是很危险的。”
财务部张部长更是直接,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指责,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宁城公司今年财务状况紧张,我看了他们的报表,资金利用率低,预算执行率也低。我看不是没钱,是钱没花在刀刃上,该花的钱不花,不该省的瞎省,跟上级沟通不够,争取支持不够,思路从根上就有问题。”
麻了,都来了,
林琛听得明明白白,心里跟明镜似的。
就是自己没上贡,惹众怒了。
可是你们想让我跪下,我偏站着,你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