鑫海集团省公司年底生产总结会议，开到交流批评环节，彻底变了味。
林琛缩在会场最后一排的偏僻角落，心底暗自唏嘘。往年这个环节，向来是场面上的商业互吹，你夸我业绩稳中有进，我赞你管理有方得当，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收尾，众人便热热闹闹奔赴洗脚按摩的应酬局，你好我好大家好，落得个皆大欢喜。
可今年，整场会议的矛头，竟齐齐指向了他，指向了宁城公司。
林琛本就是省公司董事长毕成功一心要打压的对象，再加今年他断了往年的上贡规矩，省公司那帮人，即便和他无直接利益纠葛，也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心思——狠狠踩林琛一脚，就能讨好毕成功，换得日后的前程便利。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像密密麻麻的细针，死死钉在林琛身上，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有等着看他低头服软的戏谑嘲讽，也有少数熟识的人暗自替他捏着一把冷汗，会场气氛压抑到极致，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让人喘不过气。
主位上，毕成功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敲着桌面，眼神里藏着玩味的笃定，如同打量一只困在笼中、无处可逃的野兽。早在召开全省生产会议前，他们昨日就已开了省公司内部会议，早早统一了对外战线，今日这场批斗，本就是为林琛量身定做的局。
“到我了吧，我来说两句。”
沉寂的会场终于被打破，曾辉煌慢悠悠站起身，刻意端着刚升任省公司安全部部长的官腔，目光先虚虚扫过全场，拿捏足了居高临下的姿态，才将视线落向毕成功，语气装得极尽低调谦逊：“毕董，首先我先做个检讨，刚到省公司半年，对各地市公司的情况还不算全然熟悉，也没做出什么拿得出手的贡献，不敢随意点评别家，但宁城我毕竟待了十几年，对那里的一草一木、各项情况都熟得不能再熟，我是打心底里希望宁城公司能做大做强，所以想着，总归有资格说上几句。”
兜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是冲着自己来的，林琛在心里暗骂一句，脏话几乎要冲出口。可不得不承认，曾辉煌作为宁城前任总经理，确实占着资历的由头，旁人也挑不出错。
果不其然，曾辉煌话锋陡然一转，字字刻薄尖锐，直接将炮火对准林琛：“林琛，你接手宁城公司这一年，不光工作没干出半点实绩，作风问题更是恶劣到了极点！目无上级，藐视集团各项规矩，对省公司的部署阳奉阴违，半点儿下属单位负责人该有的大局觉悟都没有！”
“更别说你上任后，大刀阔斧胡乱裁人，管理无方，彻底打乱了公司原有的秩序，搞得底下员工人心惶惶，方才汇报工作时，你态度嚣张跋扈，公然质疑省公司决策，这般狂妄自大，简直目中无人！依我看，你根本就不配坐在宁城公司总经理的位置上，再让你这么胡作非为下去，宁城公司迟早被你彻底搞垮，沦为整个集团的笑柄！”
这番话，摆明了是要当众把林琛踩在脚下，让他再无翻身余地。
台下瞬间泛起细碎的议论声，众人看向林琛的眼神，混杂着几分假意同情，更多的却是幸灾乐祸。不少市公司总经理心底甚至暗暗窃喜，有林琛这个“出头鸟”替他们承受所有火力，就算他们今年业绩差到离谱，领导的炮火也绝不会落到他们头上。
鑫海集团的职场，从不是私企那般靠业绩说话，在这里，能安身立命、步步高升的，从来都是关系，是站队，是懂不懂“规矩”。
原本旁人的无端谩骂，林琛还不想理会，不过是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跟他们计较反倒落了下乘。可面对曾辉煌，林琛心底的隐忍彻底被点燃——你曾辉煌，有什么脸站在这里指责我？
林琛冷冷抬眼，眼底最后一丝隐忍的平静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锋芒毕露的火光，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他缓缓挺直腰杆，从容站起身，目光直直锁定曾辉煌，清亮而沉稳的声音瞬间压过全场所有杂音，正式拉开反击的序幕。
“曾部长说完了？既然你这么热衷于凭空捏造、无端指责，那我今天就好好跟你掰扯清楚，免得你睁着眼睛说瞎话，误导在座各位领导，也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口中的‘事实’，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私心。”
林琛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直击要害：“你说我裁人是管理无方、搅乱人心，那我倒要问问，何为管理有方？留着那些占着编制尸位素餐、吃空饷混日子的蛀虫？留着那些拉帮结派、只谋私利不干事的害群之马？曾部长，你在宁城主政时，纵容亲戚朋友安插进来，把公司当成自家捞钱的后花园，任人唯亲，中饱私囊，这才叫你口中的管理有方、任人唯贤？”
“林琛你！”曾辉煌当即脸色涨红，怒不可遏地要发飙，林琛却直接抬手打断，丝毫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曾部长先别激动，等我把话说完。”
“你说我狂妄自大，不配坐这个位置，简直可笑至极。我林琛是宁城公司全体员工公投选出来的，我配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不是你曾辉煌说了算，是全宁城公司的员工说了算！我接手宁城时，公司负债累累，账上流动资金不足两千万，核心设备老化率超百分之四十，十几个基层供水站点濒临停运，员工工资拖欠数月，客户投诉源源不断，整个公司烂到了根里。”
“你真是管理有方啊，真是英明神武啊，谁不知道，宁城公司早已被你掏空了？是我一点点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精简冗余人员，关停无效外包，抢修老化设备，硬生生让宁城公司扭亏为盈，全年安全生产零事故，供水量、客户量双双逆势增长，每一个数据都扎扎实实，没有半分水分，你凭什么站在这里，无视我的所有付出，随意指责抹黑？”
“你曾辉煌，在任时掏空公司家底，捞得盆满钵满，调离后还想着插手宁城事务，如今见我不顺着你的旧规矩、不买你的账，就当众造谣污蔑，百般打压，你口口声声为了公司发展，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的一己私利，见不得宁城好起来，见不得我断了你的财路！”
这一番掷地有声的反驳，瞬间在省公司会场炸开了锅。
没人想到，林琛竟如此不给情面，当众对着曾经的老领导、现任省公司部长硬刚，这在等级森严的集团里，简直是破天荒的举动。
一旁的毕成功脸色骤沉，显然没料到林琛敢公然反抗，当即厉声呵斥，声音里满是震怒：“林琛！会议的主旨，是让各位领导给你指问题、找不足，是给你机会改正，你非但不端正态度虚心听取，反而当众狡辩，顶撞上级，还有没有半点组织纪律性！”
林琛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转头看向毕成功，语气带着几分敬重，却绝不卑微：“毕董，我这是狡辩吗？我是摆事实、讲数据，人家脏水都泼到我头上了，泼到宁城公司头上了，我连辩解两句的权利都没有？难道在省公司，就只允许上级一言堂，不允许下面的人说一句实话？”
毕成功被怼得脸色彻底黑成了锅底，拍着桌子怒吼：“那你有什么屁快放，别在这里耽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