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桥，胡杨带着他们沿着田埂走。
田埂路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踩上去高一脚低一脚，稍不注意就能崴了脚脖子。
李婉晴还没从刚才的惊魂中完全缓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林琛的衣袖。
两人并排走着，手臂时不时碰在一起，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田埂两旁是玉米地，玉米长势正好，杆子粗壮，比人还高，远远望去，有人在田间忙碌，佝偻着腰，一大早就已经汗如雨下，衣服贴在背上，洇出深色的汗渍。
胡杨用方言跟几个田里的人打了招呼，那些人也回应了几句，声音不大，语气很随意，像是天天见面的老熟人。过了田埂，就来到了第一户人家。
房子是木瓦结构的，木头柱子已经发黑，墙板裂了缝，用塑料布塞着。
门口挂着一个破瓢，柴火堆得乱七八糟，门口的大树下，四个孩子在嬉笑打闹，在玩捉迷藏，大的约莫十岁，小的可能只有三四岁，光着脚丫，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有的破了洞，有的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腕和脚踝，几个孩子的脸上、手上都是泥巴，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一样。
李婉晴似乎还挺喜欢小孩的，露出和煦的笑容，蹲下来，冲他们招了招手：“小朋友，你们好啊，你们在干嘛呀？”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没了那种冷冰冰的距离感，眼睛弯成了月牙。
孩子们看到几个陌生人，倒是缩成了一团，挤在一起，怯生生地看着他们，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
年纪最大的男孩盯着林琛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们是谁啊？”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警惕。
林琛蹲下来，让自己跟孩子平视：“我们是新来的村委工作者，主要是帮助你们脱贫的，你爸爸妈妈呢？在家吗？”
男孩的眼神闪了一下，瞟了一下后屋，没有回答，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后面的小孩子拽着哥哥的衣角，小声地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林琛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昏暗的堂屋里，竟然还有一个小孩子，大概一岁多一点，光着屁股在地上爬，一直艰难地往里面的柜子挪，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妈妈”。
这种情况，一般来说，大人不会不在家。
胡杨似乎也看出了端倪，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
“翠花婶在家吗？他们是村新来的扶贫工作队的，是来给你做贫困调查识别的，不是抓你的。”
话音还没落，柜子的门突然打开了，吓的婉晴又拽了林琛的衣服，一个妇女猛地从里面跳了出来，拍了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尴尬。
“呵呵呵，我还以为是计生的来抓人咧。”
赵翠花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三十五岁，看上去却像四十五，皮肤黝黑粗糙，头发枯黄干燥，眼角皱纹很深，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
“能不能把你户口簿给我们看看啊。”
“可以啊，没问题。”。
很快，林琛拿道户口簿，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户口簿上登记了五口人，她、丈夫，还有三个女儿，都在村小学上学。
最小的那个登记在册的是4岁，林琛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爬的那个一岁的孩子，又看了看门口大树下那几个，指着他们，问了一句。
“他们都是你的孩子吧？”
“是啊。”赵翠花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林琛低头看了看户口簿，又抬头看了看她：“户口簿上怎么没有他们的名字？”
赵翠花的表情暗淡下来，低着头，声音也小了：“乡派出所不给他们上户口。”
李婉晴：“为什么啊。”
赵翠花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派出所的人讲了，上户口要有出生证，这两个孩子都不是在医院生的，都是在家里生的，接生婆接的，哪来的出生证？”
林琛：“不可能这个人都生出来了，难道一直都不能上户口？”
胡杨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可以开证明的，不过因为他们后面几个是超生的，他们没有交罚款，所以也开不了证明。”
“罚款多少钱？”
赵翠花：“估计得要一万了，我们哪有钱啊。”
林琛有点无语。
“你老公呢？”
“去打桩了。”
“打桩？”李婉晴也是疑问。
胡杨解释，是建筑工地上打地基的活。
李婉晴沉默了片刻：“不上户口，孩子上学怎么办？”
赵翠花低着头，嘴唇动了几下，声音闷闷的。“这我能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不知道她。
林琛也是叹了一口气，记住她家情况，再苦也不能苦孩子，这种情况自己后面要一定要解决。
接下来是打分。
《精准识别入户评估表》有16个大项，64个小项，从住房到饮水，从用电到通路，从健康到教育，从耕地到养殖，从家电到农具，一项一项，仔仔细细。
说真的，这分真的不好打，因为很多东西，都有一定的主观性，而且也不完整，比如说他们家的路，出去最多肯定是走独木桥，那是什么路？
还有这个住房的人均面积，按照户口簿来的话，他们家只有5口人，但是实际是7口人，那怎么算？
林琛也只能尽快客观实事求是，最后给出了38分。
按照正常流程，打了分，需要户主签名才算生效。
但是这个赵翠花说自己不认字，看不懂表格，没办法，只能林琛一项一项给她念，给她解释，最后又花了20分钟。
其他赵翠花都同意了，就这个住房，她说自己住的不是木房子，应该是无房或者是危房，因为木房子得5分的，无房或者危房是0分，她说她家屋子一刮风就摇摇欲坠，下雨天还漏水。
林琛尊重她的意见，把住房那一栏从“木瓦结构”改成了“危房或无房”，分数从4改成了0，总分变成了34看，赵翠花这才签了字。
走出赵翠花家，李婉晴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养不起就不要生，生这么多有什么用？孩子遭罪，自己也遭罪。”
胡杨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农村不一样，他们认为生多了总能出一个有出息的，出了一个就能把全家带出去，跟买彩票似的，中了就赚了，不中也不亏。”
李婉晴摇了摇头：“这不公平，那两个小的，户口都没有，学都上不了。”
胡杨笑了一下，笑声有点苦涩：“她家哪算多，五个在咱村只是平均数，最多的一家，有十一个。”
李婉晴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这种事情，林琛也知道，富人换妻生，穷人躲着生罢了。
第二户离得不远，拐个弯就到了。
房子也是木瓦结构的，比赵翠花家大一些，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一个六十来岁的阿婆坐在门口择菜，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泥巴，看见陌生人进来，也不怕，歪着头看着他们。
胡杨用方言跟阿婆说了几句，阿婆的表情变了，有些紧张，摆了摆手，声音很大。
“啊，扶贫的啊，我们今年不种果子了，也不养鸡了，搞不了，赔光光了，去年种了那么多，一分钱没挣到，还赔了肥料钱。”
她越说越激动，手在空气中比划着。
林琛赶紧解释：“阿婆，我们不搞果树，也不养鸡。我就看看你家的户口簿。”
阿婆愣了一下，转身进了里屋，翻了好一阵子，找出一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本户口簿。
一本户主叫林大耀，另一本户主叫林大祖。
林琛翻开户口簿，看了几页，问阿婆有几个儿子，阿婆说四个，都分家了，这两本是老三和老四的，老大老二的户口簿不在这里，被带走了。
“老大叫什么名字？”
“林大光。”
“老二呢？”
“林大宗。”
“他们都不在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