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了。”阿婆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有电话吗?”
“有,打过去不接了。”阿婆低着头,择菜的手停了一下。
林琛沉默了片刻。
“为啥不接呢?”
阿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远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们前年挖煤,遇矿难死了。”说完低下头,眼泪已经婆娑了。
林琛也是尴尬,看了一下婉晴,不知道还怎么问。
李婉晴接过了话:“那他们的老婆呢?还在吗?”
“在,都在。”
倒是挺不错的。
“她们叫什么?”
“一个叫陈春桃,一个叫谢宝玉。”
林琛突然想到饿了什么,翻了翻户口簿,发现陈春桃和谢宝玉在老三老四的户口簿上,他只能轻轻问道,这个陈春桃谢宝玉不是你老三老四的老婆吗?”
林琛以为阿婆是不是出现什么记忆混乱了。
“是,老大老二死了,她们就改嫁了,嫁给了老三和老四,这两个是老大的娃,这是老三的,老二的娃今天不在。”
阿婆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们女子二婚带娃不好二婚,他们老三老四家里穷找不到媳妇,最后就这样了。
婉晴已经傻了。
林琛不问了,他把评分表拿出来,一项一项地打,住房、饮水、用电、耕地、收入,每一笔都写得很慢。最后得分35分。
阿婆也不看,她不会写字,按了手印。
从阿婆家出来,胡杨提醒了一下:“这样的速度,今天搞不了几家啊。”
确实,是按这个速度,走到天黑也走不完几户。
没办法,后面林琛他简化了流程,能不问的不问了,能看的不问了,进门看一眼住房条件,问一句家庭收入,查一下户口簿,该勾的勾,该填的填。
可就算这样,效率也高不了多少。
有近一半的人家锁着门。
胡杨解释说,他们不是出去帮工了,就是下地劳作了。
林琛其实也看到了几个户主在耕作,可是不好意思喊人家回来,因为眼下正是玉米苗第二次施肥培土的时候,耽误一天就少收一成,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耽误不起。
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搞了五户,最高得分58分,最低的才20出头,林琛叹了口气,心想飞鼠田村确实惨,就没有一户正常的人家吗?
又走了一段路,远远看见一栋砖房,白墙红瓦,在周围那些歪歪斜斜的木瓦房中间,鹤立鸡群,像一只骄傲的公鸡。
院子打了水泥地坪,停着一辆摩托车,还装上了太阳能热水器。
林琛心里有点疑惑,走近了才认出来,这是村干部陈海龙的家。
陈海龙早就迎出来了,满脸堆笑:“林记!哎呀,你们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啊!来来来,快进来坐,进来坐!”
林琛被他半推半让地拉进了院子。
陈海龙的老婆从屋里出来,系着围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着给他们倒茶,用的是细瓷茶杯,白底蓝花,不是村里常见的那种搪瓷缸。
茶几上摆着一盘“艾糍”,用绿油油的芭蕉叶垫着,卖相很好,一个个圆滚滚的,像是从镇上糕点店买回来的。
屋里有一台大彩电,还是液晶的,一台双开门冰箱,靠墙摆着,嗡嗡地响,沙发是皮革的,虽然有些旧了,但坐着软和,比村里大多数人家硬邦邦的长条凳舒服多了。
林琛拿出评分表,一项一项地打。
住房、饮水、用电、家电、交通工具,每一条都不低,陈海龙站在旁边,搓着手,眼睛盯着林琛手里的笔,笑容有些不太自然。
分数算出来了,75分。这在飞鼠田村已经算是高分了。
林琛抬起头,正准备把表递给陈海龙签字。
陈海龙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林记,那个,关照一下啊。”
“关照什么?”林琛回答。
“那个我们村干部几个都是贫困户,这个达成共识了的。”陈海龙说道。
林琛皱了皱眉头,不好当面说什么,人家毕竟好吃好喝的招待你:“这个我回去研究一下。”
“哎,好咧,留下来吃个饭?”
“不用了。”林琛态度很硬。
走出陈海龙家,胡杨带他们去自己家吃饭。
他母亲瘫在床上,不能动,但意识清醒。
看见林琛他们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胡杨俯下身子,凑在她耳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妈,这是省里来的书记,来帮咱村脱贫的。”老太太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眼角淌下两行泪干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林琛的方向伸着,像风中摇曳的枯枝。
林琛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凉,没有温度。
林琛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点了点头。
吃完饭,胡杨带他们继续走访。
下午走了七户,有因病致贫的,有因残致贫的,有供孩子上学供垮了的,有老了干不动活的。
每一户都有每一户的难处,每一户都有每一户的故事。
有的户主话多,拉着林琛说个不停,从土地承包说到粮食补贴,从粮食补贴说到村干部的不是,说着说着就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有的户主话少,问一句答一句,像挤牙膏,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有的户主干脆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期待,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李婉晴全程跟在后面,该记的记,该拍的拍。
她拍照的时候很专注,蹲下来,找角度,调焦距,按快门,很有节奏。
走到最后一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户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叫陈德水,他是一个光棍,早些年取了个老婆跑了,他家条件不算很差,综合分有60。
李婉晴问他:“怎么不再找个老婆。”
陈德水吸了一口烟:“谁不想娘们,你以为这么容易。”
李婉晴:“你家也不差啊。”确实比前面好几家奢华。
陈德水:“算了,咱村这条件,要路没路,要水没水,来了一个也会跑的,不折腾了。”
林琛听着,心里也不大是滋味,但是心里已有计较。
工作完成了。
胡杨说要送他们回去,不过林琛拒绝了,不能太麻烦了。
两个人摸黑往回走。
本来说走远路,但是两人没走过,天马上就黑了,最后权衡了一下,还是走来时独木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