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鼠田村成功脱贫摘帽,林琛要走了。
昨天跟镇扶贫办做了交接工作,把该签的字都签了,该交的材料都交了。
走完最后一趟手续,文镇长握着他的手说:“林琛同志,你辛苦了,牛坝镇永远欢迎你。”
早上起来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几本记满了的本子,还有窗台上那盆绿萝,这是婉晴留下的,她交代要带回去给她。
刚走出门,他就愣住了。
村委门口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都是村里熟悉的面孔,刘大爷、赵寡妇、陈大海、老鬼、胡杨、大东、小芳、慧怡……
大家的表情都十分的悲恸,不少女孩子眼睛红红的,有人在偷偷抹眼泪,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不至于。
又不是生离死别。
一年七个月零二十一天,林琛整整在飞鼠田村待了这么长时间,跟这些人打成了一片。
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户的情况,每一张脸,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刘大爷第一个走过来,拄着拐杖,手里拎着一篮鸡蛋,用红布盖着,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像是怕碎了。他走到林琛面前,把鸡蛋递过来。
“小林书记,这是自家鸡下的,你带回去给老婆孩子吃。”刘大爷的声音有些哑:“你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着了。”
林琛把他的手推回去:“刘大爷,我不用,你留着自己吃。”
刘大爷又推回来,手劲很大,攥着篮子不放:“要的,要的,你要是不收,我就要跟你急了。”
林琛推辞不过,再推辞怕鸡蛋掉地上了。
他把篮子放在脚边,握住刘大爷的手:“刘大爷,你保重身体。降压药记得吃,别断了。”
刘大爷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赵寡妇第二个,手里端着一罐蜂蜜,罐口用红布扎着,系了一根细细的麻绳。
她把蜂蜜塞到林琛手里,手还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小林书记,我给你留了一罐最好的,封了蜡,放一年都不会坏,嫂子吃这个养颜,你带回去给她。”
陈大海第三个,拎着一只杀好的鸡,鸡毛拔得干干净净,用塑料袋装着。
“小林书记,这只鸡我养了两年多了,本来舍不得杀,可我得给你补补,你在村里瘦了那么多,回去得好好养养。”
胡杨第四个,抱着一本薄薄的诗集:“小林书记,这是我的诗集,送给你了。写得不好,你别笑话。”他的诗,都是接地气的,林琛觉得写得比那些大家好。
一个接一个,几乎全村都有礼物。
鸡蛋、蜂蜜、鸡、诗集、鞋垫、围巾、一包晒干的桂花、一小袋新收的核桃、一坛米酒、一块熏得黑亮的腊肉,后备箱塞满了,后座塞满了,连副驾驶的座位上都是东西。
林琛看着那堆东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够了够了,装不下了。”
老鬼挤过来,拉着他的手:“小林书记,你以后要回来看看啊。”
“会回来的,老鬼你也保重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车子慢慢驶出村口,后视镜里,那些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林琛在那一刻,感觉空寥寥的。
而他们,有人哭出了声。
林琛开了三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了鑫海集团总部楼下。
按照公司规定,扶贫干部回来以后要交接,正常来说,还会举办一个小小的回归仪式,毕竟林琛是赞誉而归。
前几日,省里已经发了感谢函到鑫海集团,感谢林琛同志的付出。
可以说,林琛让鑫海集团在整个省露了脸,市官员在公开场合表扬过,省报的扶贫专栏写了大半年,每一篇都在提飞鼠田村,每一篇都在提鑫海集团。
走进大堂,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那种又惊喜又尴尬的表情,她的嘴巴张了张,挤出一句:“林部……主席,你回来了。”
主席?
林琛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二十二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
电梯门打开,省办公室的部长沈秋燕站在走廊里。
四十多岁了,但依然挺拔,身材匀称,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妆很淡,但看得出精心打理过。
她是唐明德一手带大出来的人,对林琛一直不错,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照,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入感觉。
“林琛,你终于回来了。”沈秋燕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什么,又像是在提前打预防针。
林琛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嗯,沈部长,我怎么安排?”
正常来说,扶贫干部回来以后工作会有新的安排,一般继续高升,这是鑫海的潜规则,下去吃苦了,回来该有回报,不过林琛不敢奢求。
沈秋燕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她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压低声音。
“那个,林琛,我跟你说句实话,因为毕董事长还有一周任期届满了,所以公司氛围很沉重,你的迎接仪式也就取消了,上面的意思是....低调处理。”
林琛无所谓地点了点头:“那我工作上有调整吗?我是不是继续回到业务拓展部?”
沈秋燕这下更加心虚了,她的目光有些闪烁,不敢直视林琛的眼睛:“那个......你回来之前,毕董刚下发新的岗位任命,你现在调到了工会当主席。”
林琛的眼角跳了一下。
工会主席。
虽然还是一样的级级,待遇不变,工作轻松。
但这是鑫海集团最边缘化的部门,属于养老的地方,没有任何实权,连董事会列席的资格都没有,毕成功在卸任前一周,用最后一点权力把他按进了冰窖里。
沈秋燕俯身到林琛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怕隔墙有耳。
“林琛,我希望你冷静,国资委上面已经给了明确的答复,毕董不会连任,马上就要退了,他心情很差,所以这个时候你别跟他怄气了,撞了枪眼上,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就忍一忍,等一周,等他走了再说。”
林琛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部长,我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工会主席,不至于。”
他在飞鼠田村待了一年多,河堤上摸过裂缝,暴雨里扛过沙袋,被村民围着骂过,被检查组刁难过,最后四十七户签字全是心甘情愿的。
一个工会主席,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