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晴这个人,林琛从头到尾就没看透过。
她漂亮,巴掌脸,杏眼桃腮,团子能把白衬衫撑出饱满的弧,腰细跟麻绳一样。
但光凭这张脸这副身段,还不足以让林琛上头。
他对婉晴那股子痴迷劲儿,有七成是冲着她的神秘去的。
说真的,到现在林琛都不知道她家里到底是什么背景。
只知道她随随便便就进了企业当秘书,随随便便就能拿到他查不到的消息,随随便便一个电话就能约到各处的合作方吃饭。
那天在飞鼠田村见到她母亲,那气质、那做派、那说话不紧不慢的调子,哪是一般人家养得出来的?林琛在系统里混了十几年,什么阶层的人没见过,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劲儿,装是装不出来的。
但他从来不问。
一是尊重,她不说他就不问,这是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
二是他想保持那份纯粹,有些东西知道了反而没意思,就像魔术师揭了底,再看就少了那层趣味。
婉晴对他来说就是那个神秘大礼包,拆开之前什么都有可能,拆开了反而不带感了,他只想想保持这种纯粹的跑友关系,当然,他也说不好能保持多久。
又过了一个星期。
每天林琛的行程就是开会吃饭、再开会再吃饭,循环往复,像一台被人拧紧了发条的机器。
下面12个市公司的报告堆在桌上,摞起来比他的办公桌还高。
他翻了几天,翻出一个问题,所有呈上来的报告都是光鲜亮丽的,每个数据都漂亮,每个项目都“已完成“,每条指标都“已达标“。
他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已完成“底下藏了多少没做完的活儿,那些“已达标“背后漏了多少水分。
底下人愿意给他看什么,他就只能看到什么,这不是他想要的,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这个公司真正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他没有跟办公室说具体行程,只说了句“打算到下面各市公司走一走看看“,然后就带着张怡和司机老陈上了车,上了高速林琛才开口:“去宁市,绥城。“
张怡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在行程本上记,林琛靠在座椅上闭了眼,窗外的树影一道一道掠过去,像翻页一样快。
选择绥城作为第一站,不是随便点的。
这是他参加工作以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从一个啥也不懂的大学生开始,跟着老师傅们修管子、看泵房、在雨里跑了整夜堵漏,一步一步从泥巴地里爬上来的。
回到这地方,就像回去摸一摸自己的来路,提醒自己是踩着什么样的地才走到今天的。
再说了,绥城的很多人,他也想见一见。
自己还有一套别墅在这儿没卖呢。
车下了高速,进了绥城地界,街边的景致慢慢熟悉起来,那条窄窄的老街、路口那棵大榕树、拐角那家卖烧饼的铺子,都跟他走的时候差不多。
县城变化不大,楼房高了点,马路宽了点,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味道。
车停在绥城公司门口,门卫大爷没换人,还是当初的马伯,他隔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没认出来,扯着嗓子问找谁,林琛摇下车窗说了句:“马伯,跟你们宋局长说,林琛回来了。“
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身子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过去,他手忙脚乱地抓起电话,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宋局!宋局!林董来了!就在楼下!“
不到五分钟,宋杰辉从八楼冲了下来。
一路小跑,皮鞋踩在楼梯上咚咚响,气喘吁吁地在林琛面前立定,腰弯下去比门卫大爷还低,两只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不知道该握还是该敬礼,最后干脆就那么弯着,像一棵被风折了的竹子。
“林、林董!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安排迎接!“
林琛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没什么快感,倒是多了一点感慨。
这张脸比几年前老了一圈,眼袋重了,鬓角白了小半,但最明显的是眼神,那张扬劲儿没了,换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的、随时准备接话的紧张。
当年这个人在他面前多嚣张,现在就多卑微,时间这东西,还真是公平。
“迎接什么,我就回来看看,不想搞得太大动静。“林琛往里走。
宋杰辉赶紧跟在旁边,弯着腰比了个“请“的手势,,他一边走一边汇报绥城这几年的变化,声音绷得紧,每说一句话都要先瞄一眼林琛的脸色。
林琛听了半小时,看了调度室、泵房、新扩建的管网系统,该问的问,该敲打的敲打,语气不冷不热。
宋杰辉全程绷着,中间有两次林琛停下来看数据,他的呼吸都跟着停了两拍,直到林琛临走时说了句“干得还行“,他那口气才从嗓子眼松下来。
中午吃了饭,在绥城招待所休息,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外就是县城那条老街,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落了一地碎光。
林琛刚洗完脸坐下来,手机响了一声。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听说你回来了,能不能见一面?我是陈雅。“
林琛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陈雅,他毕业以后第一个女朋友。
当初两个人好了一年多,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每个月工资少得可怜,她从来不嫌他穷,反倒老给他买宵夜,后来她家里嫌他没背景没前途没上进心,逼着分了手。
他当了市公司一把手之后听人说她嫁了个做生意的,刚才跟宋杰辉聊的时候才知道,她离婚了,现在在绥城公司当办公室副主任。
他回了一句:“可以,你过来吧。“
门敲响的时候他刚泡好茶。
门开了,陈雅站在门口,穿了一条橘色的裙子,料子薄薄的,不长不短,上遮不住峰峦,领口开得低,那两团白腻腻的弧在布料边缘半隐半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下盖不了大腿根,裙摆堪堪包着腿根那截,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腿,站直了还好,稍微一动就能看见裙摆底下隐约的曲线。
林琛皱了皱眉。
以前她不这么穿。
她以前保守得很,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裙子过膝,连脚踝都不露。
现在这一身,明显是精心挑过的。
“进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走进来,橘色裙摆在腿侧轻轻荡了一下,坐下来的时候两条腿交叠着,裙摆又往上面滑了一截,她伸手往下拉了拉,但那一拉反而把那截大腿勒得更显眼了。
他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林董……“她开口了,声音跟从前不一样,以前清脆,现在带着一层沙沙的软:“我……我……“
林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找我什么事?“
陈雅的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垂着眼皮,睫毛微微颤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进门时低了半截:“我离婚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话从肺管子底下翻上来:“林董,我知道以前是我有眼无珠……我错过了你,你现在当董事长了,能不能帮我一把?我在办公室副主任的位子上坐了好多年了,一直上不去,你跟宋局说一声就行,就一句话的事。“
她说完之后甚至微微坐直了身子,抬头看向林琛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
林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跟从前那个扎马尾、穿白衬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陈雅已经判若两人了,那段回忆是好的,但属于以前那个姑娘,不是眼前这个。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陈雅,你还是那么上进。“
陈雅的表情僵了一瞬,嘴角那抹准备好的笑碎了一下,她轻轻笑了一声,像是笑自己:“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可别嘲笑我了。“
林琛说,“我为什么帮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祈求:“林董,求你帮我这一次吧。”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甘心和最后一点豁出去的东西:“林……林董……我可以给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林琛站起来,跟她拉开一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