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落毕,这一番宾主之间,可谓是相谈甚欢。
只口头上的某些利益交换达成后,心头揣着那份复杂计较,酒杯落下,夏广杰随后便连声告罪,起身离开隔间,返回了外面那依旧热闹的馆内议题现场。
失了他这位“正主”,一旁那位本就是应邀而来撑场面的老神父,自然也并未过多停留。
反倒是这位文少给出了个身上酒气浓重,又被香薰冲得有些不适,需要换身衣服的托辞,暂且独自留在了这处隔间里。
等到屋中其余人都走了个精光,他这才使了个眼色,却是冲着一旁的秘书。这穿着包臀裙的年轻女士自然也是会意,只动作麻利地将一套熨烫完毕的新礼服呈放旁侧后,同样躬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奢华房间里,确认再没有什么“闲杂人等”的动静后,这文存远才拍了拍手,“大师,他们都已经走了,您可以出来了。”
他这话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很快,这处预先安排下来的私人会客场所间,旁边那看似完整平滑的墙体上,已无声地翻开一道暗门来,又一道人影施施然踱步而出。
这会儿现身来的,却是一个面带皱纹,与先前那位西拉斯神父相比更为瘦削的中年外国人,嘴角下耷,瞅着一副天生的愁苦之相。
俗话说貌由心生,但偏偏与相貌截然不同的是,这位自暗门走出来的中年人,而今面对着眼前这位家世显赫的阔少,却是毫不在乎的在一旁自顾自坐了下来,顺手拿起一个酒杯。
反观这位在外头多是不可一世派头的文少,此刻,非但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反倒是主动殷勤凑上前来,亲手为他斟满了酒水。
连着那语气间,也是恭敬甚至隐约透着几分谄媚,“大师,方才这里面谈的话您应当都听见了,您看刚才那位夏先生提出来的条件如何?”
“他的精神波动很稳定,应当是真心在考虑跟你合作。至于具体的这些条件,我不关心,但你最好加快速度。”
一张开口来,这分明外国人相貌的人物,吐出的却是有些生疏的中文,那股不耐的意味更是溢于言表,“那位‘狄’可不是简单人物,我和他接触过,印象很深……”
“趁着现在还是一片未定的时候,这就是你们下手的最好机会,这应该叫什么……浑水摸鱼?”
随口饮下大半杯酒,答了几句话,这位客人看起来面色不改。
唯独目光转动之间,那对看似正常的眼眸深处,偶尔才显露出来一灰暗一黄褐的异色重瞳,对于少数知情者而言,或许是个颇为惊悚的信号。
很显然,便如当时宴会上出现的那位“迈克尔”一般,眼下这自顾自饮酒的人影,无疑也是一位四阶人物的“活傀儡”。
对于国内方面得到的部分消息而言,尤其从那位光头迈克尔先生身上的某些特征来看,在曾经来访的使团之中,某些符合了“可疑判断”的人物,访问期间自然是被格外礼遇与提防。
但从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更何况,在察觉到了几分异样态度,确认自身已然有所进一步“暴露”后,这又怎么难得住一位涉足血肉与亡灵之道的四阶人物呢?
无非是再找些机会,由明转暗罢了。
更何况,对于某些消息灵通的人物而言,如此的“座上宾”,又何尝不是一位颇具价值的人物?
别的不提,至少在于这位文少“机缘巧合”下,不知从何处为家族中那位定海神针——某位生于开国之前,在军政两界都颇具影响的人物带回了一份【生命精粹】,令那私人疗养院内长年卧于病榻上的老人,近日来,居然难得地摘下了呼吸机……
不论其它,单单老人家的存在,对于家族的实际影响和潜在利益便是无可估量的。
也正因此,这一份实在的“大功”之下,源自于家族中的助力,乃至于凭空多出来了几分“话语权”,便落到了这个文氏同辈间本来就多少还算出色的毛头小子身上。
家族间的掌舵人更是当即拍板,加大了相关人脉资源的投入,不少上一代的人情和资本,也任由其取用,只求务必想办法拖延住老爷子的状况。
有道是君子之泽,三世而斩。
别的不说,只要这白发苍苍的老人活着,便足以令许多人生出顾虑来。又或许在某些紧要关头出面,向着一些“旧人”讲上几句话,许多特殊层面上的事情,往往便是天与地的区别……
相比之下,这种投入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也正是这位年轻得势的文少,而今在环菁会内部笼络往来,出手阔绰,动作也愈发频繁的原因。
同样的,他也不是傻子,自然不可能去开罪这当中的关键人物——也就是坐在眼前的这位“外国男子”。
说一句予取予求都不为过。
只是看起来,对方也并未因此对他太过假以颜色,只是合作之下,不断催着某些有关的事务从速处理。
等到将杯中的酒尽数饮下,不待这位公子哥儿再度斟上,客人便已经丢开了水晶杯。
“时间不会太多了,倘若你还不能抓住余下机会,‘狄’恐怕也不会留下那么多的空闲来任人插手。我能感受到,他应当有些焦急……”
“毕竟,这是一场竞速,谁也不知道,是否有人打着和他同样的主意。”
闭目细细品味之下,那刚被醇酒浸润过的喉舌之中,吐出来的依旧是冷冰冰的话语。
“我不求你能够做到什么程度。即便只是打乱他的一些规划,打探出其中的一些隐秘,就算是对我有所回报了。”
等到重新睁开眼来,那对时而显露重瞳的眸子里,头一回露出了某种极其复杂的色彩。
……有恐惧,有贪婪,更有几分被强行压下的狂热。
“一切都还没有定下来,‘狄’也不过是先行了几步。也正因此,我们所谋划这桩事,才真正有了可为的余地。”
“去吧,放手去做,无论投入多少!你应该明白,只要主神真的对此有所意向。哪怕最后只能在祂那庞大的规则和秩序之中,成功占据一个微不足道的名分,于你,于我这等蝼蚁而言……或许都将是登天之阶!”
“要快,务必再快一些!”
再三叮嘱之后,这随即起身重新走入暗门的人影,也是浑然无视了背后那位文少若有所思的神色。
大家都不是傻子,对于这等带有煽动性的言论,自然不会不信,但恐怕也不会全信。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各取所需罢了。
到头来,恐怕也只有天知道,这位死灵法师当时究竟留下了多少如这傀儡般的“棋子”,又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如此低调行事……
但无论如何,当中有一句话,他似乎说的很对。
…………
越发显得广阔的洞窟深处,时至今日,纯粹的人力累凿之下,已经几乎被开辟成了一处原始神殿风格的场所。
放眼望去,每个进入到这处位于山腹内空间中的人,第一视觉下所能直观留意到的,便是壁顶间那一道散发着白光的巨型天然水晶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