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座拱门,看着那飘动的帷幔。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凝聚——不是希望,不是确信,而是比那更沉重的东西。
“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他说。
林奇站在他们面前,看着那双蓝眼睛,看着那些苍白的脸。他想说,我已经做完了。他想说,我回来了。他想说,我就在这里。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些他熟悉的人中间,看着他们说话,看着他们沉默,看着他们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光线穿过他的身体,风穿过他的身体,那些人的目光也穿过他的身体。
雷吉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掌心的木雕。过了一会儿,他取出一个袋子,郑重地将木雕放了进去。
林奇正看着雷吉将自己的魂器收起,余光里瞥见那座拱门的帷幔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被风吹拂的、柔和的飘动。是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另一侧撞了上来。黑色的帷幔从底部鼓起来一块,又瘪下去,布料与布料之间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嘶,嘶——像蛇在吐信。
邓布利多是第一个察觉的。
他猛地转过身,老魔杖被重新举起,杖尖直指拱门,但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那双蓝眼睛里,方才的沉痛还没有完全褪去,此刻又被一层新的东西覆盖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几乎矛盾的神情。警觉已经浮上来了,像冰面下的水流,冷冽而急迫,但在那之上,还有一层薄薄的、不肯轻易碎裂的东西。
一丝期盼。
他看着那扇帷幔,看着那从底部鼓起来的、正在剧烈颤动的黑色布料。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杖尖的光芒在明灭之间犹疑不定,像是一个不敢轻易下定论的人,死死地盯着黑暗的深处,试图在看清变化之前,不让自己的心先于眼睛做出判断。
“后退。”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哈利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座拱门,看着那扇正在异动的帷幔,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忽然又浮了上来——像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在冰冷刺骨的寒意中抓住了岸边的稻草。
“是他吗?”他问,声音发颤,“是林奇叔叔回来了吗?”
赫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想把他往后拉。但哈利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帷幔。
帷幔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更剧烈了,整个拱门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从石头深处传来的嗡鸣。帷幔被什么力量从内侧猛地掀开一道口子,一股黑色的、浓稠的烟雾从那道口子里涌了出来,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潮水终于冲破了堤坝。
那股烟不是普通的烟。
它是有形体的,有质感的,像是一团被压缩了千万倍的黑暗突然释放出来,在拱门前面盘旋、膨胀、翻滚。烟雾的边缘不断地变幻着形状——有时像张开的翅膀,有时像伸出的手臂,有时像一张扭曲的、痛苦的脸。
邓布利多的手没有动。他的魔杖还举着,杖尖上凝聚的那团光在银白与暗红之间来回闪烁,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他的目光穿过那团翻滚的黑雾,试图从那些不断变幻的形状里辨认出什么——一个身影,一张脸,任何能告诉他答案的东西。
那团黑雾忽然凝聚了。
它从一团翻滚的、没有形状的混沌,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压缩、收束、成型——变成一个人的轮廓。肩膀,胸膛,头颅,四肢,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捏一块黑色的黏土。烟雾散尽之后,一个穿着黑色袍子的身影悬在半空中,离地面大约两尺。
伏地魔。
他的脸从黑烟里浮现出来——那张蛇一样的、没有鼻子的、惨白的脸。那双猩红的眼睛比林奇记忆中更加明亮,更加疯狂,像是两颗被烧红了的炭。他的嘴唇咧开,露出一个很大很大的、得意到几乎狰狞的笑容。
他张开双臂,在空中缓缓地转了半圈,像是在拥抱这座他差点就再也回不来的大厅。他的袍角还在往下滴着什么东西——不是血,也不是水,而是一种黑色的、浓稠的、像是被搅碎的影子碎片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一落到地上就消失了,发出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声从那张没有嘴唇的嘴里发出来,尖锐的、刺耳的、像是玻璃碴子在石板上被碾碎的声音。它撞在死亡厅的每一面墙壁上,每一条裂缝上,每一块散落的碎石上,然后弹回来,叠加在一起,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铺天盖地的回响。
“绞刑者死了!”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每一个字都被他咬得很重,很慢,像是在品尝一杯酿了太久的酒。
“绞刑者死了!”
他盘旋了半圈,袍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他的目光扫过邓布利多,扫过哈利,扫过那些或惊恐或困惑的脸,嘴角那个笑容越来越大。
“绞刑者死了!”
这是第三次了。他的声音在死亡厅里回荡着,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亮,像是一面被反复敲打的锣,震得人耳朵发疼。
邓布利多的期盼碎了。
那道光芒在他眼睛里熄灭的瞬间,他的魔杖动了——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不顾自身的伤势,杖尖上那团闪烁不定的光在一刹那间凝成一道刺目的、毫无保留的银白,像是一把被抽出了鞘的剑。
“伏地魔。”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过去的。
那道银白色的光从杖尖射出,快得像一道闪电,直直地劈向伏地魔的胸口。
咒光打在伏地魔身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是烧红的铁块被扔进冷水里的嘶鸣。伏地魔的身体被那道光芒击中,烟雾从他的肩头和胸口炸开,散成一团黑色的碎屑,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才慢慢消失。
但伏地魔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
他只是停住了盘旋,悬在半空中,用那双猩红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老人,他的嘴唇还咧着,那个笑容还在,只是多了一丝轻蔑。
“你拦不住我的,邓布利多。”他喊道,刺耳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厅,“从今往后,再没有人可以了!”
伏地魔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所化的那团黑烟猛地朝死亡厅另一侧的走廊冲去。